许靖一眼瞧进去时,只见柳隐英坐在炕边,抬起了右足,正在用着一条细狭的白布把自己的足一层一层地绕着束缚,在他面前又有一盆水,像是刚洗好足的样子。但是最奇怪的,他的足上为什么要用这东西缠上去呢?许靖一边瞧,一边想,又见柳隐英缠好了,刚要伸入靴中去时,他在外边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把里面的柳隐英吓了一跳,忙问:“外边何人?”许靖答道:“是我,贤弟在里面做什么?我是来找你闲谈的。”
说罢,遂伸手在门上敲了两下。隔了一会儿,门开了,见柳隐英立在炕边,颊上有些红晕,活像女儿家娇羞之态。许靖瞧着,更不能无疑,于是他在平日所蕴藏着的怀疑此时集结在一起,而使他不能无言了。他就向柳隐英带笑说道:
“方才我一人无事,走至此间来找你,不知道贤弟关了门在室中做什么?”
柳隐英只得说道:“小弟正在洗足,因为小弟有个孤癖,就是不论洗足或是上厕,都不肯给人旁观的,所以如此。”
许靖笑道:“那么贤弟竟像女子了?”
柳隐英对许靖瞧了一眼,也不回答什么,自己去燃上一支烛台。许靖得不到端倪,心中终是不肯罢休,和柳隐英面对面坐下。
柳隐英本来喜欢多说话的,但今夕却默默无语。许靖胸有疑云,急欲一知真相,他就大着胆子向柳隐英试探道:“想我和贤弟在代州威凤山上萍水相逢,结成知交,无言不谈,真非偶然。我对于贤弟亢爽的性情、忠义的气节、优越的武艺,都是非常钦佩。只是心里头常觉贤弟有些地方竟不类我们男子行径,而很像巾帼之流。窃以古时花木兰代父从军,也是易钗而弁,扑朔迷离,令人莫辨雄雌。同行十二年的伙伴,谁知道木兰是个女儿身呢?古代有之,今世岂无?贤弟的身世以前尚隐而不告,令人不能无疑。一向只是不敢说,今日我在窗隙窥见贤弟将布缠足,是何道理?贤弟并非金莲窄窄之辈,却要缠这些布做什么?莫非贤弟真的是木兰第二?那么也请直言相告。我们义结金兰,有何妨碍?况且像红娘子那样著名中州,不愧女中英豪,贤弟何必反要讳莫如深呢?”
柳隐英听了许靖这一番话,脸上又是一红,连忙正色答道:“靖哥今天为何这样胡说八道侮辱小弟?你说我是女子,有何证据?况且小弟是女子不是女子,这个也不用你多管。方才足缠白布,也是我的一种怪癖,就是小弟双足天生得比较常人小一些,须缠紧布帛,方可行走迅速,因此不容人看。并非是女子而要缠足,你也没有瞧得清楚,何苦信口乱道,妄指小弟是女子,岂非太侮辱小弟吗?古人云,非礼勿视,非礼勿言,你平素对人很有礼貌,今日为何变成佻达模样?此事若被他人听得,岂非徒闹笑话,而使小弟难以见人吗?还望靖哥语言谨慎,尊重他人,方能自重。”
柳隐英说时,面上罩着一重严霜,说话也充满着一团道理。许靖不防碰了一个钉子,自己反说不下台,十分惭愧,便立起身柳隐英深深一揖道:“贤弟请息怒,我也不过因好奇心生,故向你戏言相问。明知是不会的,请贤弟不要认真,我也绝不敢向他人传说,自取罪戾,尚望贤弟恕我孟浪之罪,我哪里敢侮辱贤弟呢?”
柳隐英听了,方才回嗔作喜,说道:“我们自己弟兄,小弟也绝不怪你,此事说过就算了,请勿以此芥蒂。须知世间花木兰是难得有的,小弟好好一个大丈夫,岂肯承认做女子呢?岂不笑话?”
说罢,也笑了一笑。恰巧儿郎来请吃晚餐,二人忙一同走到外边去。张苍虬、陈飞也回来了,李信也走来,大家同用晚餐,讲讲外边的形势。李信虽然不怕清军要来侵犯,然忧虑山上兵力单薄,附近没有援助,明室的各地驻军及官吏也都如一盘散沙,欠缺团结的力量,自己若要去和他们联络,他们又蝎蝎螫螫地不敢接受,不敢亲近,总以为是山林响马,避之若浼,这是一个很大的缺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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