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们是一对没有特殊过去的夫妻——例如《后来的事》中所描写的平冈夫妇那样——可以预见他们未来的生活将是平静的,不会有什么特殊的痛苦。他们的问题主要在于和社会之间的关系,而他们的内心却是相对平静的——至少文中没有深入地探讨过他们的内心。在没有苦恼的幸福生活中,从外部而来有一些威胁着这种幸福的阴影还能说得过去。但由此导致主人公冷不防地去禅寺参禅,不管怎么说都有点儿太过跳跃了。这样的情节没有内在的逻辑——换句话说,就是没有现实感。这背后的原因也许就像小宫丰隆所写的那样,是作者由于身体方面的因素而急于结束这部作品。但即便如此,作者至少得在这个过程中,让主人公反省爱的可怕之处。如果可以通过这样的反省,将引起小宫丰隆疑惑的事情——宗助离开妻子,独自跨入寺院大门一事进行合理化的话,恐怕这一不连贯就能得到合理的弥补了吧。
但是,这难道仅仅是因为健康问题吗?答案多半是否定的。为了使这一情节成为必然,作者很早就埋下了伏笔。从主人公对“风吹碧落浮云尽,月上东山玉一团”这句诗所描绘的意境的憧憬中,就可以断定这一点。主人公的心境,在这句诗中展露无遗。简单来说,他只是想要驱除内心的烦闷和抑郁,逃到所谓的畅快心境中去吧。他没有对内在进行进一步探索,而只不过是想把焦躁、心烦意乱等一系列的情绪抛在脑后。主人公就像是想把抛弃了自己的社会反过来抛弃掉一样,对所有事情失去了兴致,安于和妻子两个人的安静的生活。因此,在主人公如此的境遇中,对“风吹碧落浮云尽,月上东山玉一团”的憧憬显得十分不和谐,像被硬加进来的桥段,除了埋下伏笔之外毫无用处。多少能让这种憧憬显得合理的是主人公的操劳:宗助每天疲于从早到晚的工作;想着至少在星期天洗个晨浴,但每当到了那一天就又变得懒得动弹;在上班途中连看电车里贴着的广告的空闲都没有;对弟弟或亲戚的关心;等等。文中还有多处,都足以表明这部作品的作者夏目漱石只是模糊地描写出了现有的问题,未曾明确地试图探索主人公的内心世界。在文中描述的主人公平静的心境中,恐怕很难探讨出这些现实下隐藏的、更可怕的问题,比如对爱本身的怀疑以及对人类存在的恐惧等。
正因为如此,文中的参禅在宗助看来并不是一种反省自己的罪孽的苦修,而是非常舒适、放松的。主人公去参禅时,师父问:“父母未生你之前的本来面目是什么?”然而主人公却慨叹这个问题与自己目前所面临的问题相差甚远。如果他正思考着人类的原罪等根源性的问题的话,那么他至少会由这句话联想自身,而不是叹息这样的哲学思考和他所面临的生活问题毫无关系。在禅修结束后却没有任何直接收获时,主人公终于顿悟到,自己除了在门下无助地伫立之外,什么也做不了。而作品结尾处的冬去春来则暗示了一种轮回观,仿佛在说,在不知不觉中经受着世间种种磨炼,即是人生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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