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与眼镜蛇同行_赵焰(印) 第(2/4)页

丈夫得了印,却丢了魂,再没有主动搭理她,整天专心致志、蹙额注视那印。她已好多年没见过丈夫这种神态了。多年前他大学刚毕业,被分配到这个县中,他们认识时,他也是这样,用这种奇怪的眼光瞅着她,又是皱眉,又是蹙额,像是审视一个古玩似的。她当时惴惴然,嗔怪地说:

“瞧你,把人看成古董了。我不好看,是吗?”

“噢,不不,你很好看,很美。”他忙解释。

“那你干吗这样看我?”

“怎样? ———哦,我就像欣赏一件古代艺术珍品一样,别忘了,我是学历史的。”他如此回答,带点狡黠的神采。

以后,他一直用这种目光凝视她。

结婚后,这种使她恍惚而害怕的目光慢慢消失了。丈夫的目光再也不含考古的因子,淡得如水一样。尽管他们生活得很快活,丈夫又是一个细心体贴的人,可她真说不清失去了什么,是他们之间的神秘感,还是相关的魅力? 她没有时间去反省,去思考,直到孩子已经蹒跚学步。

可是现在,丈夫的眼里又出现这种眼光! 这种熟悉而又陌生的眼神。不知怎的,她开始感到不安,如同那令人费解的虫形字一样,这似乎也昭示着印的出现,将给平静湖水中的小船掀起轩然大波。

丈夫整天在鼓捣那玩意,有时饭都忘记吃。又抱回许多书,什么《说文解字》《尔雅》等等。她多么愿意自己也是一本书,让丈夫多瞧瞧她,用手指摩挲着———然而丈夫却没有多瞧她一眼。

那一晚,他俩躺在**,丈夫的眼光直直地瞅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像是要把那儿锥出个眼似的。她怯生生地问:“家明,印……印就那样重要吗?”

丈夫收回他的目光,看着她,目光中茫然不解,仿佛有一片白雾似的,把她间隔在水的那一边。

丈夫冷冷地说:“ 当然重要! 知道吗? 这枚印有重要的价值呢! 我已认出来了,一个字可能是庄,另一个是贞。我疑心,这是道教精义之所在。”他起身从案头找出一本书,她看了看,是一本线装的《易经》,上面爬满了丈夫用红笔勾勒的线条,“ 元、亨、利、贞,我疑心就是这几个字。我判断,这枚印章很可能是战国甚至更古年代的作品。”丈夫眼里有一种欣喜的波浪涌出来。

“就那么重要吗?”她感到鼻子一酸,想哭。

丈夫没理会。

“就那么重要吗?”

她又说了一句,带着哭腔。

丈夫似乎听出她语调中的酸楚,向她这边挪了挪,替她掖好被子,在她额上吻了一下。她的心氤氲起暖意,真想抱着丈夫大哭一场。

没想到,丈夫又扭身去玩赏那枚古印了。

那天中午,来了两个干部模样的人,一个胖,胖得像一座山;一个瘦,瘦得像一棵树。二人进来,自我介绍是文物管理所的,来找她丈夫。胖的人开门见山:“你是许家明吗?” 语气像是审问。她听得刺耳。

胖的继续说:“听说你这儿有一枚印,很有历史价值。我们想回收,你能自愿捐献给国家吗?”

丈夫斜了他一眼:“不愿!”

“不愿?”胖子有点愠怒,“《文物法》规定,文物是国家财产,不是私人的。这印是从地里挖的,是不是?”

“是。”丈夫老老实实地回答。

“不是吗? 地是国家的,地里的文物自然是国家的……” 胖子唠唠叨叨地说开了。

“不愿!”丈夫又说。

胖子突然噎住了,像是被鱼刺卡住的猫。

“还是捐了好,捐了好。你想想,放在你这里,又不安全,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瘦子说。

“不愿!”丈夫还是那两个字,掷地有声。

她站在一边,气不打一处来。本来她真指望文管所把那枚印章给收回去,给自家去掉一个孽物,抹去个阴影,让自己的生活还像先前一样平稳,像一艘平静的小舢板。可现在她也被文管所这两个不懂规矩的激怒了。她端回准备送过去的茶,用围裙擦了擦手,走过去对丈夫说:

“家明,咱们不卖,就是供着,也不给他们!”

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与眼镜蛇同行的小说 与眼镜蛇同行的目录 与眼镜蛇同行t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