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极细微的凉风掠过天篷身畔,侵肌拂袖,带来桂花香气。天篷抬起头,看清楚这是哪里时,尽管早有准备,心中依旧沉甸甸地一震。
广寒宫外,白玉栏杆旁边,嫦娥揉搓着手里的月地牡丹。牡丹花瓣被她的纤纤玉指一片一片扯下来,随手丢在地上。宫檐四角挂着清冷的灯笼,烛火映着嫦娥的雪白羽纱,让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到了白玉阶梯下。
像以前一万次那样,天篷站在月桂树下看着这个画面。……这是他在漫长时光里,再熟悉不过的一幕。
阶前,嫦娥摘下最后一片花瓣,堵着气似的叫出天篷的名字,问:“你那时候为什么要走。”
花瓣静静坠地时,她向天篷回过身来。
“你若留下,就真的留下了,你不懂吗。”
一切过分真切——青光,冷殿,嫦娥眉宇之中细细的嗔怪,就连耳边万年不绝、铿锵作响的伐木声,都纤毫毕现地重叠着记忆,呈现在天篷的面前。
嫦娥手扶栏杆,步下白玉阶梯,向他走来。
天篷将自己的双足死死钉在地上,才忍住了没有上前,也忍住了没有退怯。
“你不是嫦娥。”他说。
“我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嫦娥笑了,“你非要这样想,我才不是嫦娥。”
她说着,来到天篷近前,见他额头上涌出汗水,抿嘴一笑,轻轻提起羽纱广袖,替天篷搌拭着额角。
“我与嫦娥,又差着几分呢。”她轻轻把手按在天篷胸口,认真地仰头瞧着他。“你若是肯碰一碰我,就会知道,我的手同你一样,也是热的呀。”
“你不过是蛊惑我心的幻觉。”天篷告诉她,也告诉自己。
“你心里要是没有我,又为何会被我蛊惑?”嫦娥咯咯笑了。下一刻,她微微扬起绣眉,静静感受着手掌下天篷的心跳声。天篷自己也知道,他的心跳如鼓,正沉隔着血肉甸甸地、一脉一脉撞击着嫦娥的手心。
“天篷……”嫦娥轻声叹气,“你下凡来捉思凡的青鸳,如今,自己也思凡了呀。”
眼前光影变化——月宫、桂树、清幽的夜色像是被一笔抹去,嫦娥褪去纱衣,再度变化了一身人间女子的装束,她站立在那一方民房小屋的桌前,桌上,依旧摆着两碗热腾腾的金黄米粥,盘子里,包子白生生地冒着香气。就好像她从未消失过,一直等候在这里,只等天篷走向自己的人间烟火。
天篷感觉汗水慢慢蜿蜒过自己的喉咙。
“我要是有罪,我会去领。”他沙哑地说。
“你有什么罪?”嫦娥眼中似乎有笑意,摇了摇头,说:“是你们的天条有罪。它不容情理,不分是非——它根本不肯告诉你们,为什么不允许神仙心有凡情,与爱人相恋。”
“住口……!”
天篷艰难地喝断她。这两个字在他自己听来,也太过于挣扎。
嫦娥咯咯地笑了。
“我是幻觉啊,天篷。我怎么会说话呢?”屋子很小,嫦娥挨得他很近,她伸出皓白手臂,在这间朴素小屋中,带着盈盈笑意环住天篷的身躯,“我所说的,都是你所想的……你不明白吗。”
话音落下,嫦娥一愣,慢慢低头。
天篷手中持着一把短刀。这是他用尽全部力量,在神识中幻化出的利刃。
“……我说了,住口。”他目视嫦娥,说。
“你要杀我吗?”嫦娥惊讶,抬起一双眼睛且惊且笑地看着他。
天篷没有说话。他用力握紧刀匕,隐约觉得,自己的双手都在颤抖。
“是啊。”嫦娥叹了口气。那真的是天篷再熟悉不过的属于嫦娥的叹息声。而陌生的是,嫦娥紧紧挨向天篷,柔顺地将额角靠在了天篷胸膛前,像是人间的女子依偎着心爱男子时那样,低声细细地说:“明知是假的,你也下不了手。你这傻子。”
天篷合拢了双眼,寂寂无声地感受着怀中身躯的温度。她没有骗他。天篷想。她的双手和自己一样,是热的。
嫦娥愣住,猛地把天篷推开。她再度低下头时,胸口,一片殷殷的血迹已然把纱衣浸染成了红色。
“你……!”她骇然。
一步之隔,天篷已然把刀插入了他自己的心口。
“我不是要杀死自己的幻觉。”他看着嫦娥,身躯晃了一晃,说,“我只是,要自己醒来。”
嫦娥一脸惊容,缓慢倒退着,再无言语。
天篷知道,自己要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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