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拿起申请材料，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两遍。一想起造纸厂污水横流的场景，这“同意”两个字就写不出来。
以污染环境为代价发展经济，无异于饮鸩止渴，自绝生路，不会长久。
造纸厂这样的企业，关停只是时间问题。而银行还要继续给予资金支持，这不是自己硬要往火坑里跳吗？
整整一个下午，李季左思右想，笔尖把手边的纸都戳破了，还是下不了笔。
“李主任，造纸厂的贷款您签字了吗？”小马走进来，“胡主任在问呢。”
“哦，小马啊，”李季仰起脸，点点头，“你跟胡主任说，请她再等等，我还要再看一下。”
“怎么，还要看啊……”小马长了脸。
“李主任，快把字签了，好赶紧放款，”这时，胡小兰有出现在了小马身后，“石厂长下午又打了好几个电话，催得我头都疼了！”
“胡主任，这字我不能签。”李季站起来，一字一句说道。
“啊，你不签？！”胡小兰先是一愣，接着脸色阴了下来，“我都答应人家石厂长了，你这里不签字，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觉得不符合贷款要求，万一出现风险，会造成较大的资金损失。”李季尽量缓和语气，解释说。
“你说，能有什么风险？”胡小兰有些生气了，脸色微微发红，“造纸厂的贷款都做了好几年了，上百笔业务，都是按期还本付息，从没出现过一笔逾期。这样的好客户，你以为容易找吗？”
“胡主任，单纯从还款情况看，你说的没错，可你也要想一想啊，”李季说，“造纸厂是污染大户，污水不加处理就直接排放，严重破坏环境。一旦环保部门动了真格的，造纸厂大概只有关门清算一条出路。那时候，我们的贷款找谁要去啊。”
“你……咳咳！……”胡小兰一口气没喘上来，用手捂着胸口，接连咳嗽了好几声。
“胡主任，你先喝口水。”李季赶忙起身，倒了一杯温开水，递了过去。
“我不渴，不喝水。”胡小兰一把推开李季，没好气地说。
水杯猛地晃了一下，里面的水撒了一地。李季拿着水杯站在那里，有些猝不及防。
“李主任，你到底想怎么样啊？”赵立秋不知何时冒了出来，“你是不是觉得你能力强、水平高，成心显摆，叫大家都吃不上饭啊？”
“赵立秋，你说什么呢！”李季也有些火了，把水杯往桌子上一摔。
“我说什么，你还不知道啊？”赵立秋冷笑着，“人家好好在做的业务，你非要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记住了，你是银行，不是执法大队。造纸厂污不污染，关不关门，那是环保局和政府的事情，跟你有半毛钱关系！你只管做你的业务就是了。只要他能还钱，能付利息，别的事，你操的哪门子闲心啊！”
赵立秋一口气说完，嘴角都是白沫，连脖子也粗了。
“李主任，立秋这话说的急了点，可不是没有道理。”胡小兰首先冷静下来，“不怕你笑话，咱们整个牛头镇，就没有几家像样的乡镇企业。不亏损，能发出工资来，就算是好的……”
赵立秋喘着粗气，连连点头，眼睛不住斜视着李季。
“……造纸厂是有污染，可它能创造利润啊，”胡小兰继续说，“初步估算，牛头镇每年的财政收入，差不多有五分之一，是造纸厂上交的。这样的企业，政府扶植还来不及，怎么能让它关门呢？”
李季听着，默然不语。
他想起了汶源化工厂的那笔业务，情形跟红叶造纸厂差不多。当时他也不想批，可后来听了叶行长的意见，还是勉强同意了。
李季在心里直嘀咕，难道非要这么较真，让大家都以为自己是个处处招人恨的“刺头”、异类吗？
别人都是好人，偏偏自己，到哪里都是那个坏蛋。
李季眨着眼睛，还是不作声。
“噢，晚上还要去吃饭，”胡小兰想起什么，看看李季，“这样吧，李主任，你再看看，尽快批了。要不晚上见了石厂长，不好说话啊。你说是不是？”
一边说着，扭头看看赵立秋：“赵主任，你也别在这里瞎掺和了，忙你的去吧。”
赵立秋一愣，有些不高兴。他扫了胡小兰一眼，又看了看李季，哼了一声，转身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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