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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文化人_赵丰(5) 第(4/4)页

午饭前,他们去了李麻、张构两个镇。李麻电影院的放映厅,被一个废品收购站租用着,每年租金五千元。张构电影院放映厅的一角,堆放着镇政府的救灾物资。张构镇靠近渭河,去年汛期,渭河的水冲开了几个口子,县上有关部门支援了好多铁丝、麻袋、水泥。虽然没有用完,但是为了防止今年再发洪水,就留了下来。镇政府没地方放,就堆在了这里。

中午十二点过了,刘欣让张构电影院的院长去准备午饭,悄声说:“弄好些,准备一瓶酒。”偏巧,他的话被曲天宇听见了,连忙制止道:“不用了,吃一碗油泼面就行了。”刘欣说:“我的局长啊,你刚到文化局,就来电影公司,咋样也得我表示一下呀。”曲天宇本想说些大道理,但又怕伤了刘欣的自尊心。就说了句:“我不会喝酒。再说了,天生的面肚子,再好吃的饭菜都不抵一碗油泼面。”刘欣和张构电影院的院长还想说什么,曲天宇挥挥手说:“别为难我了。要不,咱们回县上,各人回各人屋吃饭。”两人只好把他们领到了一个小面馆。

吃了碗面条,驱车前往桑榆镇。上了车,刘欣内疚地说:曲局长,今天让你受委屈了。曲天宇回答着:“都是自己人,我就不说假话了。我最看不惯的就是整天吃吃喝喝,一天醉醺醺的样子。”刘欣无言了。

桑榆镇电影院隔壁就是桑榆化肥厂,属省化肥总公司管辖的单位。院长是个三十岁出头的汉子,把放映厅改成了酒吧,进去的人,既能喝酒聊天,还能看电影。桑榆化肥厂有几千职工,酒吧的生意很不错。曲天宇问每个月收入有多少,院长说也就两三千吧。刘欣说别藏着掖着了。曲局长又不是旁人。他扭过头说下边五个电影院,就他们还行。在岗的发百分之八十的工资,下岗的每月发三百元生活补贴。

在去渭滨镇的路上,柳宣问道:“刘经理,我听说桑榆镇的影院半夜放黄带子。”曲天宇问有这种事啊?刘欣不说话。曲天宇的口气严厉起来:“你告诉那个院长,再放黄带子,我送他去公安局。违法的事情要坚决制止。否则,就害了我们的干部。”刘欣为难地说:“没有刺激,酒吧就没有生意了。我何尝不知道他们是在违法,可是实在没法子。”曲天宇说:“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刘欣掏出手机打通了电话。看样子,那边的态度有些犹豫。曲天宇接过刘欣的手机高声说:“今天晚上十二点我就来检查。要是你还放黄带子,我亲自送你去公安局!”

渭滨镇电影院到了。由于被鉴定为危房,放映大厅关了门,只留下一个人看门。他们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会儿就上车了。还剩下红桥镇一个电影院,曲天宇在那儿当过党委书记,知道和渭滨镇一样,也是危房,几年前就关了门。他说不去了,到县城的电影院看看。其实,他每天上班都要从它门前经过,只是四五年没有进去了。

县城的影院有几间门面房,加上常常接待外地的歌舞团来演出,情况好一些。可是,职工太多了,在册的七十四人。小小一个电影院,有十来个人就能正常运转。然而,在它的鼎盛时期,寻窟窿钻眼眼地挤着进来,挡都挡不住,都是县领导的直系亲属和关系户,谁敢得罪呀。“现在好了,一个个都想调出去。可是年龄大了,谁要?”刘欣哭丧着脸。

夕阳,映在电影院的西墙上。墙上攀援着的爬山虎叶子,宛若一面巨大的红绸布,在曲天宇的眼帘中燃烧。

离开了电影公司,曲天宇又到县剧团、剧院了解了情况,情况和电影公司差不多,都是退休人员多,“三金”交不上去。第二天,他去找人事局局长麻常伟。他谈了下属几个单位的现状后,麻局长说这种情况农牧、林业、民政几个部门都存在。单位交不上退休基金,按政策退管所是不能给这些单位的退休职工发退休工资的。这样吧,你们给县政府写个报告,再在下边做些工作,争取上一次县政府常务会。我去市上人事局问问,看有没有变通的办法。

曲天宇回到办公室,让柳宣尽快拿个报告出来。柳宣走后,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正要下班,席常农的电话来了,约他在政法路一家小餐馆见面。曲天宇走进餐馆,席常农已经坐在那儿等他了。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盘凉菜,一瓶老龙窝酒。曲天宇忽然发现。席常农的鬓角已经现出了白发,让曲天宇颇为伤感。他从宣传部去了乡镇后,席常农和林潇离了婚,和一个崇拜自己的小学女教师结了婚。过了不到半年,那个女教师也同他分了手。席常农打开酒瓶,倒了两杯说:“我这心里堵得慌,只有找你了,可是现在你又是个忙身子,只有约中午见面了。”曲天宇说:“你知道,我的理想可不是当什么局长。在咸余县,能当局长的起码有几千人,不过命中注定让我做了局长。”席常农冷笑道:“什么是命?命本在天,君子之命在我,小人之命亦在我。所谓命运,其实是虚无的,人们不过是用它来解脱疾苦。人生的一切,用一个命字来涵盖,太滑稽了吧?”曲天宇摇摇头说:“你说的命运是虚无的,也不完全正确。遗传、环境、性格、身体、心态,这五个因素综合起来,就构成了人的命运。咱们这些人,从娘肚子出来就没有当官的细胞。从性格上分析,我们又是那种认死理,蔑视权势的人。我们追求的是闲适,自由,和常人的心态背道而驰。”席常农说:“可是,你比我能适应。我呢,只会写几句别人听不懂的诗。到头来,什么都没有了。”他开始自斟自饮起来。这是他们喝酒的习惯。酒瓶摆在桌子上,谁想喝谁倒,从不劝酒。喝了一口,曲天宇问他最近还在写诗么,席常农说好长时间不写了。现在的刊物都讲关系。石沉大海,你知道那是什滋味吗?肉包子打狗,狗还叫唤几声呢。好不容易发表了,几十块稿费,还不够喝瓶酒。说这些话时,席常农的脸上呈现出的是茫然以及愤慨。曾经,挂在他脸上的那种飘然的表情,已经杳无踪影了。

曲天宇忽然感到悲哀。他曾经以为,这位老兄才华横溢,一定会成为中国当代杰出的诗人。是什么原因让他沦落至此?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要做一个纯粹的文人,就出了世俗的圈子,处境无疑是十分难堪的。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帮面前的老兄走出困境,恢复一个文人的信心、尊严。于是说:“你不是想到我们局上来么?创研室成立了,我给你留了位子呢。信访局整天就是接待群众来访,哪儿有心情写东西,换个环境也许就好了。”席常农兴奋地站起来说:“那好啊。再在信访局呆下去,我怕是要发疯了!”曲天宇说:“我和你们的局长商量一下,再去做做人事局的工作。”说完,他舒了口气。他在这个位子上,能帮朋友一把,也算积了一点德吧。

席常农赶在他前头要去结账,被曲天宇死死拦住了。他说常农,你再这样,我就心难受了。你好歹要给我个面子啊。席常农一笑,伸进衣服口袋的手又拿了出来。他的笑容很灿烂,像雨后的彩虹,让曲天宇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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