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明礼垂下头说:“这是我的失职。这些人到县政府上访已经数十次了,每次我都亲自接待。由于问题总是得不到解决,后来,他们就不听我说什么了,一句话,就要见县长。我向吴县长汇报过多次,他也很同情建筑公司和工人,说如果县财政有一点点宽松,就首先解决这个问题。但是,县财政总是捉襟见肘,拿不出钱啊。”他深深地叹口气。
管治文问:“听说文体局和建筑公司商谈了一个协议,文体局是什么时间把请示送到县政府的?”温明礼想了会儿,说具体日子想不起来了,大概是国庆节前的几天。管治文又问县政府怎么不开会研究这件事,温明礼说报告一直在梁副县长那里压着。按照政府工作规则,分管副县长要先拿出个意见,才能列入政府常务会议的议题。管治文在笔记本上记了几句,让他去把文体局的那个请示拿到这儿来。温明礼退出了201房间。在走廊上,他打了个电话,让秘书科的小贾把那份报告的复印件送到招待所三楼来。小贾很快就来了。温明礼敲了门进去,把报告交给了管治文。
“你先回去吧,如果想起与这个案子有关的事情,你可以随时来汇报。”管治文翻了翻文体局的报告,向温明礼挥了挥手。
晚饭后,韩书记和管治文出了县招待所的大门,沿着东环路向东散步。在房间里呆了一天,他们都想出去走走。
前些日子的积雪已经融化得无影无踪,湿润了几天的地面就又有了尘土。晚风吹过,空气里弥漫着黄土的气息。还没到九点,街上的店铺就关了门。只剩下昏黄的路灯,还有远远近近的寒食鸟的啼叫声。
沣惠路十字有几处小饭摊。一个中年汉子用车子拉着圆筒的大炉子买烤红薯,一对小夫妻卖着馄饨,两个妇女卖着扯面,还有一个卖醪糟的摊子,一个黑脸的老汉拉着风箱烧着炉火。韩书记惊讶地说:“现在还有风箱啊,我怎么感觉像是小时在老家的街道上?”管治文嘿嘿一笑说:“那些旧时的事物,旧时的感觉,在大城市里无论如何是找不到的了。人人都喜欢怀旧,人人却偏要朝大城市里钻,这是当代社会很矛盾的一个现象,物质要最先进的,精神要最原始的……”韩书记打断他说:“这是最精辟的句子了,我是绞尽了脑汁给当代人做结论的,想不到在这咸余县的街上,我有了结果。”
说着,就到了卖醪糟老汉的摊前,两人不约而同地坐在小凳上,看着老人拉着风箱。炉火,映红了他俩的脸,驱走了寒冷。老人扭过头,问他俩是要大碗还是小碗?管治文说大碗大碗。老人摆出两个大老碗,取出四个鸡蛋,一个碗里磕了两个,又加了醪糟的汁。韩书记注意着老人拿鸡蛋在碗边磕皮的手指,那手指很粗,很黑,上面布满了皱褶,还有黑斑。水沸腾了,老人加到老碗里,取出两个小勺子,把碗递给他俩。他俩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管治文问味道咋样,韩书记说不错不错,有气贯胃肠的感觉。气贯胃肠?管治文笑了,说这是你发明的词语啊,好,形象,形象。韩书记说我从来没有喝过醪糟呢,想不到这咸余县还有如此的美味佳肴啊。管治文说咸余县的经济欠发达,但小吃还是很出名的,臊子面、摆汤面,搅团凉鱼、米面凉皮、辣子疙瘩、索索油饼,你要是在这儿多住些日子,肯定都能品尝到。韩书记笑了笑说,那好啊,我就调来这儿当县长。
两人相视着微笑了。
两人喝完醪糟,管治文用关中话问多少钱,老人说四元。管治文掏出一张五元钱递给老人,说不用找了,就起了身。老人从钱匣子里取出一元钱,追上他说:“乡党拿着,一块钱也是钱啊。”
韩书记看着管治文把钱装进衣兜里,忽然问道:“有句话,我想不起是谁说的:千万别接受别人的施舍。你知道不?”
管治文回答道:“这话,我是第一次听说,新鲜啊。那表明了一种骨气。一个小县城卖醪糟的老者,能有这种骨气,不简单啊。”
韩书记笑了笑说:“所以,别总是想要高高在上,高人一头。普通人的身上,也有我们敬佩的地方呢。别小看咸余县这小地方,说不定就有藏龙卧虎的人呢。”
一碗醪糟下了肚,寒冷的感觉没有了。两人继续朝东步行,好一会都没有开口。走了一截,韩书记突然发起感慨来:“咸余县的经济情况,会是如此糟糕?人家为你盖了篮球场,竟然六年不给人家钱?也太不像话了吧?”管治文语气沉重地说:“这就是好大喜功。明明经济形势不好,还要打肿脸装胖子。似乎,举办一届篮球赛,经济就能腾飞,就能扬名天下。好笑呀。”韩书记说:“六年不给工钱,要是我,也要找个机会撒野了。这就叫官逼民反吧?”
管治文转移了话题,问这个事件该怎样定性呢?韩书记沉思了会儿说:“中央领导对这个事件非常重视。构建和谐社会,关注民生。是目前中央的战略决策。咸余县是撞到风口上了。我想,总得有人为这件事买单啊。不然,动这么大的干戈弄啥呢?”
管治文吸了口冷空气说:“韩书记,打击面不能太大啊。这个县的干部,依我看整体上还是尽职的。只是,太穷了,积累了许多矛盾,欠了太多的债。政府不仅很难为百姓办好事,反而让老百姓替政府解忧。这不是我们党倡导的作风。可是,他们的确有难处啊。”
黑暗中,韩书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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