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洋人除了刚开始对我们微笑打个招呼,后来大多数时候只和提琴少年交流。他似乎不是很想自己的儿子与我们这种卖艺的小流浪汉吃饭,而且他吃饭规矩很多,一板一眼的,中途用口布擦擦嘴后,他将餐巾布放在没吃完的浓汤盘子左边,便借故离席了。他最后在表面客套说,他有事要处理,请我们用餐愉快。
提琴少年为他父亲解释,他的父亲总是很忙,不要介意,平时都是母亲比较空,今天他们都能抽空来陪伴他进行卖艺募捐活动,他已经很知足了。这顿饭意外的空缺位置,正好出现了我们补上,这就是天意。
我们也不喜欢有压迫感的成年人在侧,那样慧卓很不自在,我倒是无所谓,为慧卓着想罢了。
我们用餐愉快,这是我和慧卓有生以来第一次共度吃这么多奢侈的好东西,不禁感叹有钱人家的挥霍无度,桌上还有让我们感到新鲜的牛排面包。我们刚开始不会切牛排,便切得牛肉和盘子一起吱嘎吱嘎作响,拿刀笨拙像正在活切什么小动物似的,餐具盘子之间也被碰得一直叮咚作响。
中年女佣挺直着脊背在一旁看得隐忍,似乎像是在看一场大灾难一样,她尤其俯视着我的动作。我给她瞪了回去,还故意发出刺耳的滋滋声挑衅她。
提琴少年温柔微笑,温文尔雅教我们一起使用刀叉。慧卓慢慢学着他的动作变得好多了,只有我不介意别人的目光,干脆粗鲁地把这块牛排拿起来撕啃咀嚼。
中年女佣看不下去以后,深吸一口气,微笑着在提琴少年耳边说了几句话,便忍气吞声也离去了。
等中年女佣走了,提琴少年望了望她快消失的背影,也悄悄尝试用手拿起牛排吃的行为。他调侃我真行,把他的贴身管家气得要死,他的贴身管家跟爸爸一样规矩可多了,他有时也很烦那些规矩。他真羡慕我们自由自在没人管,更羡慕我们健康的身体。互相羡慕对方的处境时,攀比起来像在恭维,可那是真心的。
我们三个窃笑着胡乱吃这顿饭,再也没有什么规矩了。其他的仆役唬不住我们,只好无奈暂时由着我们。
当我看到桌上的面包,由脑海深处想起了苏恩,于是大口大口咬起了柔软耐嚼的面包,要是苏恩在,他一定很高兴终于能大口吃面包了。这顿饭应有尽有,后来还有诱人的奶油、水果和巧克力搭配起来的不同蛋糕,整个餐桌色彩斑斓。
我们几个少年孩子没人管,便吃得乱七八糟,提琴少年在餐桌前便有人端柠檬水来给他洗手。
我和慧卓要一起去如厕顺便洗手,我们进出厕所都在聊天。
我说话不防头,有些口无遮拦。我在厕所门口说,那个什么西斯的小洋鬼真好,咱们可以从他身上多捞点儿好处,他看起来像个渴望飞出鸟笼的金丝雀,面对这种寂寞的少爷我最有经验了。
慧卓正经说我唯利是图,不过他也习惯了。
很不幸,我们的对话被老洋人和中年女佣听见了,他们原来还没有走,这家餐厅似乎也是他们的地盘。
老人洋无奈笑道:“你们这两个小赤佬,穷得一无是处,还排外呢。咱们西奥菲勒斯是地道的中国人,因为他有一颗中国心。”
尽管慧卓拉拉我劝我别再说了,我还是说:“你这老洋鬼还会说咱们的话了。”
老洋人听见就笑了不太跟我们计较。他鼻子很大,跟鹰钩似的,看着有些厉害,笑起来样子略凶,不过他对我们还是比较大度的,叫我们吃了饱饭陪西奥菲勒斯玩高兴了就走吧。
而始终端着的绿眼睛的洋妞佣人则高高在上批评我们一会儿,驱赶道:“小流浪汉尝试了一下灰姑娘进舞会的时间,就应该滚回自己的世界了。别看我们延安少爷善良好说话,就想占他便宜,想攀龙附凤来着。”她说中文略有口音,但是口齿表达得很清楚,竟然还会用成语。
我最见不得上层人士身边的狗这副嘴脸,我压根不理会她的警告,拉着慧卓回席间,继续与提琴少年交好。
几张照片虽然已经洗出来了,提琴少年依旧挽留着又邀请我们在餐厅外喝下午茶,一起看看码头海岸的风景,有吃不完的茶点何乐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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