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我照旧在严公馆闹腾的时候,避着那些佣人钻进了楼上一个以为没人的房间,突然在灰暗中发现了一个人影,我简直以为撞邪了,朝门外又躲藏了起来。
我打开门缝探险,逐渐发现她是一个侧影单薄的秀美女人,正在平静地画阳台外头的景色。她那旗袍衣裙穿得风雅端庄,不像是佣人,其肩膀手臂上还搭了一块儿素净的围巾呢。
我掰了一些饼干碎丢她,嘴里也“嘬嘬”几下发出声息引起她注意。
她回眸温柔微微露笑,搁下画笔问我是把她当狗还是当猫呢?
“你是谁?我之前怎么没看到过你。”我警惕地问。
她和婉笑道:“这话应该是我对你说的吧,不过我早就知道你是新来的永保少爷了,顽皮得很,成天在楼上楼下发出咚咚咚的声音跑来跑去,还把大家折磨得啊啊地叫,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你真像一只耗子,老爷呢就像一只猫,你见了他才好点。”
“你是谁?!”我进去瞪着她,脑里忽然灵光一闪,便脱口而出道:“你是姨太太吗?”
她微微颔首,夸我真聪明。她说,她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都没人注意的姨太太,总算被我注意到了,她就知道有一天我会钻进她的房间里来的,她有这种预感。
我觉得这个姨太太有点神经兮兮的。她从我看她的眼神里也发现了我内心的想法。
不过她毫不在意,她为我介绍了自己,她叫兰娟,让我可以叫她娟姨娘,请我自便。
兰娟姨娘坐姿笔挺,再次执笔开始描绘风景墨画。除了穿的衣服,她浑身上下都很朴素,没有任何首饰,头发也没有盘起来,只是很随意地用浅色丝带绑了起来。
我以为她也被关禁闭了,而且是被严自同先生冷落,被太太打压,才不人不鬼地缩在这个还算亮堂什么都齐全的房间里。
兰娟姨娘听了我的想法,轻笑得手上出现笔误,一滴墨水都滴错在画上面了,不过她很快便将失误的一处重新完善画好。她一边画,一边告诉我,她才不愿意进严公馆做姨太太呢,只不过家中困难,她才应下这场婚事。
她是因家里施压而被迫过来做姨太太的,因为严太太生不出来健康的孩子传宗接代,严家要她以后在这里生孩子。以前她读书的时候已经有心上人了不太愿意,但是家里条件不好,她嫁进严家以后又吃穿不愁,家里也能周转,便接受了这一切平淡过着日子。
兰娟姨娘给严自同先生和太太的评价都不错,她自进了严公馆,两位都未曾亏待过她,起初也嘘寒问暖,只是她想着过去自己坐困愁城罢了。
她告诉我,是严老爷子去年在世时让人物色着把她找来的,太太只好退步默认接受了她,但是严自同先生是一个正人君子还没有占有过她,是想等她彻底愿意生孩子才行动。
严自同先生和太太也一起送了很多珠宝首饰给她。但她不戴任何首饰是因为成日不想出门,戴了麻烦,就渐渐素净下来了。而她还是女学生的时候,也是一样素净的,习惯了。
原来不是子傅多心,他家真的因为他生病而有了一个姨太太。
兰娟姨娘大概很久没与人说话了,她向我倾诉这些话时,更像是在随意自言自语。她还讲起,虽然严家未曾亏待过她,她自过得避世以后,佣人逐渐都对她不理不睬的正合她意,他们最多送饭进来才与她说上几句,因她不太想被人打扰,后来便让人把饭菜放在门口。
兰娟姨娘给我的感觉很矛盾,拧巴,并没有一种怡然自得的真正淡然避世之感。她像是在回避什么,也许在回避为严家生孩子,她仍然没有彻底接受这一切。
而我和兰娟姨娘唯一的来往是,在我躲避那些佣人的时候,灵活藏到她的房间里来,然后与她一起画画弹琴。早先她并不厌烦我的打扰,反而期待我的到来。因为她想培养自己对于孩子的兴趣,而心甘情愿报答严家。
但我实在不是一个好苗子,常常捣乱把兰娟姨娘折腾得精疲力尽,她这处宁静的房间也被我搅得不安静了,变得乱七八糟。到后来其他人终于发现我藏在这里的事,大家都很为我抱歉打扰了兰娟姨娘,强行把我给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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