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鼎有名的严自同先生站在车门附近,耐心地等待他们为我送别。他沉默站在那里,诚意十足,然后为我打开后座的车门,领着我再一次与门口的人们道别,才彻底关门上车。
我在车上望着这所教会孤儿院来送别的每一个人,紧巴巴贴着窗户,我不断冲德丽莎修女身边始终忧心忡忡的慧卓给暗号,他也不停做些小动作回应我。
直到看不见我的亲朋好友,我才收回脑袋,往座椅后面懒散一靠,将脚翘到了前座上头抖来抖去,时不时踹到司机油光可鉴的后脑勺,光秃秃的脑门,以及发福的脸侧。司机忍气吞声陪笑叫我一声小少爷,便劝道,快把脚放下来,否则影响开车是会出人命的。
“我已经听说了你的事迹,你如传闻中一样顽劣,很好,如果你觉得这么做我就会把你送回去的话,那就让你失望了。”严自同先生面无表情瞥我一眼,便举手怕掉了我的脚,我再次抬起脚来,他继续下重手拍掉,便训道:“没规没矩,不成方圆,回去把这孩子关起来好好教导礼仪再放出来,否则就一直在屋里待着,哪儿也别去。”
出了口恶气的司机配合着赶忙答应一声好。
我落拓不羁斜看了这充满威严气势的中年老头几眼,他一眼看穿了我的想法,我却看不出他执意领养我的意思,好极了,似乎是一个难缠的对手。
我哼一声侧头睡觉,故意把呼噜打得很大声,只让他看见我粗俗糟糕的一面。他似乎不太在意我的这些小儿科,也看都不看我,只透过车窗看着泊油路平坦的前方。
严自同先生很沉闷,他松垮的眉头时而若有若无蹙起,看起来像是有什么重要的心事没解决一样。就连回家以后,他都是这副沉重而难以露笑的模样,他大多沉默寡言地将我甩手交给太太与佣人,便冷清地走了。整个过程里,他从来都不看我的眼睛,尽量一眼都不看。
这算是什么新爸爸?亏我心底还对他抱有一丝可恶的期待,到底也庆幸他对我没有那样好,我以后便可以头也不回地辜负他最初坚定选择了我的事。
华贵穿貂的太太和规矩严苛的佣人倒是对我比较热情,对待暂时来临的客人似的,他们款待着我,吃穿用度确皆不愁。我生平第一次穿那么华丽的衣物,吃那么多上好的大鱼大肉。
但他们也听从了一家之主的话,把我关进了房间里教导规矩礼仪。
也许严自同先生是因为生气我粗俗不懂礼仪,才不看我一眼的。但是我也决不妥协,不讨好他,我依旧过着我上蹿下跳的日子,几乎搞得礼仪老师心力交瘁。
太太与佣人都拿恶劣的我没办法,闹到后来太太便都不来看我管我了。只有佣人们叹息着劝我,小少爷啊,有好日子过您不珍惜,我恨不得变成您做大少爷咧,求求侬了,行行好呀,侬好好噶,别连累我好伐啦?
我听不进去任何话,我只想和慧卓重聚。他们让我失去了待在教会孤儿院的选择,却不真诚地爱我,我对他们这些罪魁祸首更加失望了。
我每次闹得收不住,恶狠狠破房间的门逃出,在整个公馆里胡乱跑来跑去,而闹得全家上下人仰马翻之际,只有严自同先生一出现,我才被他威慑得收敛了几分。
他严肃起来宛若磅礴的雷阵雨,让人惧怕。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大大一拍桌子便气势凌人,他声如洪钟臭骂公馆上下的人都是废物,连个十岁出头的孩子都管不住,不管是捆了绑了都给我束缚住!一个莽儿罢了,再乱了,一个个都给我领罚去!!
他冲冠发怒起来,比那些红毛绿眼的洋鬼子可怕多了。
让整个公馆上下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出。
要是早出晚归同样忙碌的太太受到牵连一起挨了训,也会没好气责备我浑身皮子贱,折腾什么呢你?野孩儿变凤凰,还不懂得珍惜,天自收你!
都不知道他们夫妻俩一天到晚在外头忙些什么,根本没有把我当儿子看待,又要收养我干吗?
可是他们起码给了我一个名字,永保。
永保是严家为我取的名字,到底是太太取的,还是那吹胡子瞪眼要吃人的老爷取的,便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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