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自同先生是新派作风的人,与旧派的俞老爷不登对很久了。我后来从佣人们窃窃私语的声音里听见了真实情况。
他利用我过后,还算信守承诺,没等我规矩怎么学好,他便带我回教会孤儿院探望大家了,也给尽了我门面,买了很多吃穿用度的各色礼物,以我的名义颁发给了众人。
我和慧重新相聚的清晨,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短短数日不见,就好像隔了漫长的一个世纪,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这么久过。
但是看见各自生活过得光鲜滋润,总算有一点欣慰,心照不宣也不急着用下下策要一起跑了。我思虑着打算先争取回来的机会,毕竟慧卓留在大家庭里上学读书真的很开心。
而严自同先生抽空陪我回教会孤儿院以后,再带了我去医院做了身体检查,顺便看看生病住院的严子傅。
我被安排去抽血检查的时候,严自同先生便先去了病房关心子傅。等我来了,他又出去和外国医生谈事情,我就被丢在了病房里,独自面对那个身穿一袭蓝条纹病号服的苍白无力的男孩儿。
子傅长得和严自同先生很像,不过比起那成天板着脸而沉默寡言的中老年男人,子傅稚嫩干净的面孔要更可爱,况且,他长得比我小多了。
子傅躺在病**,安静打量了一会儿门口的我,眼神里突然出现一点儿莫名的光彩。他直直看向我这双眼睛说,他爸爸已经先为他介绍过我了,他知道我叫永保,现在与他成为了一家人。
我不叫永保,我叫成滨。尽管我重复了很多次,他们一家人都一厢情愿自顾自管我叫永保,忽视了我从前的名字。
子傅微微一笑,想了一个古怪的点子。他说,那你就叫永保成滨吧,四个字很酷。
这一点儿都不酷,听起来很蠢,成滨就是成滨,别叫我永保。我说着率性在房内踱步,看了看没有什么特别的贵宾病房,不过就是大了点儿,装修精致点儿,外加后来装扮得很幼稚的儿童风。
子傅拍了拍病床,邀请我过去坐。
我一屁股坐到了装订了他们一家三口的相框下面的沙发上去,对他不理不睬的。他开始对我好奇地东问西问,问我教会孤儿院里的事情,以及我来他家生活得怎么样,过得好吗?喜欢吗?
不喜欢,闭嘴吧你。我对子傅很没有耐心,有一点烦躁,不由得冷淡。我对整个严公馆的人都没有好气,谁叫他们分开了我和慧卓。
接着子傅才告诉我,他曾经见过我一面的事,那时候他偷跑出去,在另一栋好像是门诊楼的走廊里看见过我,他塞给了我一颗德国进口的水果硬糖。因为那天他看见我愁容满面,背着一个即将快死的小哥哥很惨很累。
他神采奕奕地说,医院里的人都很惨,他已经见惯了,但他那天就是注意到了我,因为我琥珀色的眼睛很漂亮,像他最喜欢的一颗琥珀色的玻璃球。他很喜欢我的眼睛,要是他的眼睛也像我的眼睛那么漂亮就好了。
我知道那会儿有人给我糖,但是对那个男孩儿没有印象。当时我为慧卓的病情心不在焉的,没有注意周围。
原来塞给我糖的人是他,我对他的态度便松动了一点。但是他接下来的话,又让我产生了火气。
“你真不懂得感谢我们,之前是这样,一走了之,谢谢都不说一声,现在也是这样,没有感谢我们,你对我说话的口气跟主子一样。我们家领养了你,给你穿干净的衣服,给你吃好吃的,让你睡好觉,你就这么对待我,别忘了你以前可是穿得破烂的乞丐啊。”子傅眨巴着大眼睛说。
“睁开你的狗眼出去看看,我在孤儿院生活得好好的,被你爸爸看中挑走,才像个傻瓜一样在这里跟你这个笨蛋说话,他想让我陪你?恕我不奉陪。”我冷笑道:“不需要你们领养,你们的领养拆散了我和我的好朋友,懂了吗?小笨蛋。”
“从来没有人这样跟我说过话。”子傅低头嘟囔竟然有点眼睛发红,这么不禁骂。
我扁扁嘴问他什么时候出院?病快好了吗?
我想我不是在关心他,也不是在缓和什么氛围,而是天真地以为他要是健康回家了,空虚的严自同先生和太太就会高兴得忽略我,再没有耐心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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