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进去,室内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愣。书桌上的稿纸堆得比昨日更加狂乱,有些甚至飘落到了地毯上。烟灰缸彻底满了,溢出的烟灰在深色桌面上染出一片灰白。陈训延就坐在那片狼藉之后,身上还是昨天那件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口随意挽着,领口松了两颗扣子。他眼眶下是浓重的青黑,胡子茬也冒了出来,整个人透着一股被过度消耗后的颓唐与戾气。他手里捏着一沓厚厚的打印纸,正快速地翻阅着,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空气中除了熟悉的烟味、旧纸味,还多了一丝隔夜冷掉的咖啡的酸涩气息。
“陈老师早。”卞云菲将带来的早餐——一杯用保温杯装着的豆浆和两个还温热的菜包——轻轻放在茶几上,那里相对干净一些。“您先吃点东西吧。出版社的人约了几点?”
“九点。”陈训延头也没抬,语气硬邦邦的,目光仍胶着在校样上,手指在某一行字上重重敲了两下,“乱改!谁让他们动这里的词序?一群外行!”
他的怒火并不炽烈,更像是一种沉郁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烦躁和不耐,让整个书房的气压都低了几分。卞云菲没接话,她走到自己那张小书桌前,放下帆布包,开始整理今天可能需要用到的工具书和笔记本。她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多余的询问或关心都是不合时宜的,甚至可能引火烧身。最好的做法就是把自己变成这房间里一件安静的、会做事的家具。
她刚把几本厚重的辞典码放整齐,陈训延就把那沓校样猛地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卞云菲!”
“在。”她立刻转过身。
“过来。”他拿起一支红笔,在校样上划拉着,“这里,还有这里,他们标注的疑问,你对照原稿和我昨天改过的手稿,一条一条核对清楚。有异议的地方,拿原典出处给我看。没有异议的,直接驳回,不用客气。”他顿了顿,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仔细点,别被他们绕进去。这些搞出版的,有时候为了省事或者所谓的‘读者友好’,什么都敢动。”
“明白。”卞云菲走到大书桌旁,接过那叠沉甸甸的校样和旁边更厚一摞混杂着钢笔、铅笔字迹的原稿。纸张边缘有些已经卷曲毛糙,可见被反复摩挲翻阅。她抱着这堆东西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深呼吸,然后摊开。这是她第一次直接接触陈训延创作的核心部分——那些尚未面世的、交织着灵感、苦思与修改痕迹的文字。油墨打印的校样字迹清晰规整,旁边却布满了出版社编辑用蓝色荧光笔划出的道道和铅笔写下的疑问。而原稿上,陈训延的字迹时而狂放如疾风骤雨,时而纠结如老树盘根,增删涂改随处可见,红笔、黑笔、铅笔层层叠叠,宛如一片激烈战斗后留下的残骸场。
压力悄然袭来。她定了定神,先从第一个疑问点开始。编辑对一段描写古城墙的比喻提出了异议,认为“如罹患巨骨症的史前兽脊”过于阴森晦涩,建议改为“如蜿蜒的灰色巨龙”。卞云菲找到原稿对应处,陈训延在此处的修改旁用小字密密麻麻注明了灵感来源——某本考古报告中关于史前巨兽骨骼病态的描绘,以及他某次在西北荒原见到残破土垣时瞬间的感官冲击。她迅速从书架上找出那本考古报告(陈训延的书房就像一个微型的专业图书馆,大部分资料他都能明确说出位置),翻到相关页码,确认了细节。
时间在笔尖与纸面的摩擦声、偶尔的翻书声、以及陈训延间歇性的咳嗽和烦躁的叹息声中流逝。阳光慢慢移动,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卞云菲全神贯注,逐字逐句地核对、查证、判断。她发现,陈训延对文字的苛求近乎偏执,每一个词的选用,每一处语序的安排,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的停顿,都似乎蕴含着只有他自己才完全明了的气韵与节奏。编辑的许多疑问,在她看来,确实是未能领会这种内在肌理而贸然提出的“隔靴搔痒”。但她也谨慎地标记出了两三处可能确实存在歧义或过于个人化的表达。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致不再相信爱情的你是什么歌 不再相信爱情的歌曲是什么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