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美娥听了邹明祥关于“梦游”的议论,喊天叫地地哭了一阵,在房间里再也坐不住了,她起身梳洗了一番,什么话也没有对丈夫说,就夺门出去了。
“美娥,你到哪里去?”林焕仁看到妻子的举动反常,怕她自寻短见,急忙追出去问道。
袁美娥还是不说话,径直朝前走去。
林焕仁关上房门,紧紧跟在妻子后面。
袁美娥拐了两道弯,一头钻进一间年久失修的小屋。
小屋的摇摇欲坠的门框上,一边写着“言皆有物”,一边写着“语不离经”,门楣上是四个油漆斑驳的大字:“张铁嘴寓”。林焕仁一看,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妻子并不想投东河,她是跑到这里来求助于张铁嘴的。
中堂上挂着一副色彩晦暗的“虎图”。张铁嘴常说:
“人到五十五,胜似下山虎。我快到五十五岁了,无病无灾,就靠了这张虎图,它好比福星高照。”
此刻,他坐在“虎图”下方的一张条桌后面,摇头晃脑地和前来“问卜”的一个青年人谈话。
袁美娥和林焕仁先后在另一张条凳上坐下来。袁美娥仿佛没有看见丈夫坐在身旁,不去理睬他,却同张铁嘴打了个招呼。
张铁嘴对坐在条凳上的夫妻俩点点头,示意他们等一下,不厌其烦地对那个青年人说:
“总而言之,我研究了五十年的卜筮星相学说,同你们常说的唯物史观并不冲突。我所说的金、木、水、火、土这‘五行’的生克——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它们是由物质而来,随着一定的时间,相当的数量,而发生变化。打一个最简单的比方,五行生克同人类吉凶休咎的关系,好比地理环境同人种的关系,例如,非洲多黑人,欧美多白人,而黄种人多在亚洲。这你该懂吧?所以,我用五行的生克来推定人的吉凶休咎,保证百不失一。”
那个青年人显然在张铁嘴这里算了个“好命”,满意地站起来付了钱,连声说着感谢的话。
“最重要的是给传名。”张铁嘴摇晃脑袋说。
“对,我一定给张先生传名!”那个青年人答应着,踌躇满志地离去了。
袁美娥其实并不相信卜筮星相这一套,更不敬仰张铁嘴的为人,她今天到此求卦,是在百般无奈、走投无路之时,想碰碰运气。——“运气”这个东西,袁美娥倒是相信的。
那个青年人刚出门,张铁嘴不像平时那样,先跟这夫妻俩寒暄一番,而是开门见山地说:
“美娥,林经理,你们光临寒舍,在我意料之中。事在燃眉,快报出家柱的年庚生月吧。”
夫妻俩惊异地互相望了一眼。袁美娥正要报数字,被张铁嘴制止了。他说:
“儿子的年庚生月,要由父亲报。”
“家柱生于阳历……”林焕仁说。
张铁嘴立即制止道:“要按照阴历的报法,例如甲子、乙丑之类。”
“这……我就搞不清楚了。”
“还是让我来!”袁美娥流利地说出家柱出生的阴历日期和属相。
她说完,低声骂自己的丈夫:
“你哪配做父亲,连儿子的年庚生月都搞不清楚!”
张铁嘴听罢,干枯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紧闭着,口中念念有词,同时掐指计算;片刻,他睁开眼,额头上的几道很深的皱纹随即向上堆拥,他用歌吟的语调说道:
“再占一卦定方位。”
他站起来,从桌上的卦筒里取出边缘已被磨得光亮的红木卦,朝地上一扔;他俯身看过,低声吟哦。
袁美娥和林焕仁根本听不懂张铁嘴念的是什么。他俩坐在条凳上摸不着头脑,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张铁嘴的神奇表演。
张铁嘴用咄咄逼人的眼睛扫视了他俩一下,拾起红木卦,回到“虎图”下面正襟危坐,改用戏剧中的“念白”腔调说:
“夫卜筮星相之学,不外乎阴阳五行。有阴阳即有五行,有五行即有生克,而理与数之或盈或虚,或消或长,胥观焉。”
“张铁嘴,我们到哪里去找家柱呢?”袁美娥忍不住了,走到条桌跟前问道。
“他的去向,于卜筮星相之中已现之。”张铁嘴提高嗓门说,“美娥,你报了年庚生月以后,我掐指运算、占卦,得知他现在在我们的正西方。”
“真的?”袁美娥神志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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