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望着萧景焓紧绷的下颌线,看了许久。
这人发起脾气来像头闷头驴,明明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偏要装得波澜不惊,再这么憋下去,怕是真要把自己憋出病来。
她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软意:“王爷,民女给您讲个故事吧。”
萧景焓眼皮掀了掀,总算肯赏她一个眼神,语气还是冰凉:“你说。”
那些深埋心底的往事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堵在喉头。沈清辞张了张嘴,又闭上,竟不知从何说起,直到萧景焓的快不耐烦了,才终于哑着嗓子开了口:
“从前有只小狐狸,生下来就不受待见,被族群扔出去喂狼。那狼窝又冷又暗,大狼们撕咬她的皮毛,小狼们扯拽她的尾巴,她把爪子磨得血淋淋,也护不住一身破烂的毛。有天她被踩在地上,眼看就要断气时,抬头看见了月亮。”
说到这儿,她忽然顿住,睫毛上沾了层薄薄的湿意,像落了层霜。
萧景焓的心猛地一揪,方才的愠怒不知何时散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他想伸手替她拭去那点湿意,手抬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
沈清辞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点发颤的鼻音,却还在往下说:“月亮挂在天上,离得那么远,可他的光偏偏就落在她身上了。暖融融的,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后来小狐狸跟着月光学本事,磨利了爪子,也学会了藏起软肋,总算能在狼窝里喘口气。”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车厢地板的木纹上,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又像在剖自己的心:“可月亮总有圆缺。有天他突然就不见了,狼群立马扑上来,比从前更狠。他们扯碎她的皮肉,咬断她的骨头,她在血里打滚的时候,望着天,再也等不到那束光了。”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萧景焓心上。他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强撑着挺直的脊背,看着她眼底那片荒芜的废墟,终于明白她那些不合时宜的坚韧和警惕,是从哪来的了。
那句 “月亮是不是你要护着的人” 堵在舌尖,烫得他发疼。他终究什么也没问,只是从袖中摸出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时,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擦擦吧。”
沈清辞接过帕子,指尖触到他的温度,猛地缩回手,胡乱擦了擦眼角,哑声道:“故事讲完了。”
车厢里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轻响。萧景焓望着她微红的眼角,忽然觉得,比起追问月亮是谁,他更想知道,后来那只没了月光的小狐狸,是怎么熬过那些漫长黑夜的。
可是只要提起,便是揭开伤疤的疼,萧景焓第一次生出不忍心。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说道:“不管你查到什么,怡红院背后没有那么简单,以你的能力,碰不得。”
沈清辞很快调整好情绪,没有接萧景焓的话,反问道:“它背后是不是三皇子?”
萧景焓神色淡然,显然对沈清辞能猜到并不吃惊,“那你是怎么猜到的?”
沈清辞分析道:“能与郑王那等手握兵权的藩王里应外合,背后之人的身份定然非比寻常。我起初确实没往三皇子身上想。”
她抬眼看向萧景焓,眸中带着几分讥诮:“毕竟他是陛下掌心的娇儿,文武百官哪个不盯着他那张储君的宝座?按说只需守着这份荣宠等下去,迟早能名正言顺入主东宫,犯不着沾这些腌臜事。”
车厢轻微颠簸了一下,她稳住身形,声音沉了几分:“可我在怡红院听到龟奴闲聊,说前阵子查账簿上的人时,陛下特意把这差事交给了王爷。那些日子宫里的消息也传得沸沸扬扬,说三皇子几次求见都被陛下以‘忙于政务’挡了回去。”
萧景焓握着折扇的顿了顿,他没想到沈清辞竟能从这些事中拼凑出全貌,这番玲珑心思,不能入朝为官,着实可惜。
“自古帝王心术难测。”沈清辞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萧承煜被宠了十多年,早就习惯了顺风顺水。一旦察觉到陛下的天平开始倾斜,甚至隐隐有忽视他的迹象,他哪还坐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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