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之后那些微妙的话语,他自觉不便再提,因为姨丈曾私下告诉他,如果让她知道了在别人面前谈及她的不易,她定会不悦,毕竟她不愿在外人面前展露半分软弱。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予安抿紧了嘴唇,对着母亲轻轻地摇头:“没别的了,就这些。”
江秋白未曾预见,予安竟会因傅书翊几句话就学会了隐瞒,她全然相信了儿子的话。
低垂下头,江秋白陷入了沉思,傅书翊的心思她实在难以揣摩,先前分明怒气冲冲,最后却又找个理由将她召回马车。
心中免不了生出几分戒备,她顺便叮嘱予安:“往后与傅姨丈交谈时要多加小心,若他询问我们从前的事情,尽量避免细说,万一他再三追问,你就推说那时候年纪尚小,记忆模糊了。”
予安乖巧地点了点头,这使江秋白略微宽慰了些。
宴席归来,午后时光闲适,江秋白换下了那身昂贵且剪裁得体的裙子。
傅书翊未曾提起赠送衣裳之事,她也不知该否特意将衣物送还。
清理裙摆上的点点污渍时,予安则在一旁专注地阅读书籍。
昔日,这样的静谧时光是江秋白所享受的,平凡而宁静,让她沉浸在日复一日的简约生活中感到满足。
但此刻,看着予安沉浸书海,她却感受到无力——一个饱读圣贤之书的人,却因身份所限无法光明正大地展现自我,知识越积越多,将来恐怕只会更加束缚自己。
她忍不住开口询问:“予安,如果继续上学意味着会有生命危险,你还会愿意吗?”
予安年幼,无法完全理解母亲的忧虑,只单纯想着:“当然要保护自己,生命安全最重要,但为母亲披麻戴孝,是百年之后的大事。
读书在于明理辨是非,而非追求名望,无论是在山野还是繁华都城,又有何不同呢?”
江秋白意识到了,予安能将此话说得如此轻松,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还年轻,他的愿望与渴求就像他此时的身形一样,青涩而有限。
他读书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小小的年纪,胸膛里能有多少学问,又怎能承载得起那份未展的壮志?
未来,当他的胸襟被家国天下、才情梦想所填满,他又怎会愿意自己隐匿在不起眼的角落里默默无闻?
即便是聪明伶俐如阿垣,在意识到理想的遥不可及后,也需要在房间独处整晚方能释怀。
面对眼前的予安,江秋白不好多说什么,只好半开玩笑道:“你这小脑袋里,整天就想着如何为我养老送终。”
予安侧转身,视线再度落回书页之上,然而随口而出的话语,却字字句句饱含深情:“养育之恩重如山,仅仅陪伴左右又怎能算得上报答?唯有亲眼看到母亲能安心闭眼离开,那才是真正的圆满。
母亲已经失去了太多亲人,咱们母子早晚总有一人会先行一步,若能让母亲先我而去,那便是最好的安排。”
江秋白一时间五味杂陈,既感动又想责怪他言语中不够吉利。
夜色渐浓,予安已沉沉睡去,江秋白整理桌案时,无意中看到了他的功课。
即便知晓明日不必前往学馆,他依旧一丝不苟地完成了所有作业,这如何能说是自愿放弃学府的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在小院的矮凳上坐下,久久凝视着那轮初升的上弦月,目光迷离。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起身去找傅书翊。
阁楼上的傅书翊尚未就寝,她的见面请求起初遭拒,直到她急切而恳切地恳求,守卫才勉强放行。
“傅大人,求您让予安明天继续去学馆吧。”
傅书翊抬头,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随即又将注意力移回堆满桌面的公文:“怎么,主意变得这么快?”
他语调平缓,却透露着些许不满:“我已安排人告知先生,为予安请了几天假,现在你又要他回去,难道是在戏弄我?”
江秋白连忙上前几步,解释道:“绝非此意,我只是想明白了些事情,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阻碍了予安的成长。”
“世人常言,过分溺爱子女的母亲往往会养育出不成器的后代,今日与你一谈,果真见识了此言不虚。”
他将厚重的公文轻轻合拢,动作中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决断力,随后抬起眼帘,深邃的目光穿透空气,牢牢锁定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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