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神的出了凤栖阁,楼阁上的编钟奏响,清脆悠远的钟鸣浮在耳畔,竟是子时了。
他辞了御辇,令宫人熄灭了纱灯,他在黑暗中踉跄着,只有这样的漆黑,才能掩饰他内心的苍凉。
奴婢什么都不要,奴婢只想留在王爷身边……
还记得她怯生生的模样,那时,自己便是她的天,纵使有时候没有好眼色待她,她亦是没有怨言的。赵羽良本没有外表下的那般柔弱,若不是最后他这奋力一击,如今到底是谁死便不得而知了。
可为什么他赢了,却没有半分的快感。
他常念着“醒掌天下权,醉醉卧美人膝”,可得了天下,美人……又在哪儿……
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临渊宫,这十日真是漫长,他甚至没有来这里一次。
漆黑一片的皇宫里,隐去了宫墙一壁的朱红,徐风缓至,满耳的沙沙声。他推门而入,抬眼间是无尽的花海。许是夜已至深,并未见如上一次的嬉闹。
他走不快,便徜徉其中,思绪却已轮转。
记得那一年,这宫中最显赫的女人高傲的站在临渊宫的月台上,看着被点燃的玫瑰肆意张狂的大笑,他就站在茫茫的火海前,母妃最爱的花像柴火般的燃烧,冲天的火光映上他愤恨的双眸,伴着浓浓青烟翻卷着冲向天际,他真想杀了眼前的这个女人,可一切仅仅限于想想罢了。
大火持续了一整晚,天明时,只剩下一宫的狼藉。他已记不得她们之间宿怨的源起,只知道那些看似友善的微笑背后,充满了不甘。本就是皇家子,他亦是习惯了你争我夺,但他做不到释然,因为那是上百口的人命。
赵羽成还记得,他和李钟,还有阿丝,在一片灰迹的花园里,连夜的栽下玫瑰,茎刺扎在手上,留下斑斑的血迹,整整种了三天三夜,临渊宫看上去又恢复如初了。他以为重新胜放了玫瑰,他的心结也便解开,谁知心中的仇恨竟是愈来愈深。
他上了石桥,一望无际的花海是大片大片的海棠花。黑暗之中,那瑰丽的色彩已看的不甚分明,只剩下一片黯淡。
“我等不知圣上驾临,还望赎罪。”
稚嫩还有几分胆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没有回头。赵羽成看着远处的一点明亮说道,“两位太妃不用拘礼。”
这宫变是她们始料未及的,只几天便翻覆了天地,直到如今还恍然如梦。
赵羽成拄着手杖下了石桥,踏上汉白玉的石阶,他不由的跨进门里,抬头仰望着彩绘的悬梁,心痛的无法呼吸。
母妃就是在这里,用一条白绫结束了一切。母妃临死前,化了她最爱的梅花妆,穿了曳地的斑斓长裙,美的世间无物。
前一晚,母妃还抚摸着他的脸颊,意味深长的说道,“成儿,即便以后母妃不在了,也要好好的活,莫要让那人看了笑话”
他听得不甚明了,懵懂间唯剩下颔首,见他如此,母妃温柔的笑着,轻轻的吻上他的额际。他不由的脸颊一红,纵使是亲母子,他也是过了与母妃如此亲昵的年纪。
他羞涩的跑开,不由的回头张望,却只见她眸中的点点闪烁。
雕廊壁画,繁复的花藻景纹,他上手抚摸着柱上突起的纹饰,一切都是这么的熟悉,可久远而又让他贪恋的气息早已消失不见。
“我等恳请陛下恩准为先皇守灵。”
思绪就这样被打断了,他回转身,那两个年纪极轻的太妃跪在了赵羽成的脚下,她们垂首,眸中透着不安与忐忑。
还记的那一次来临渊宫,她们肆无忌惮的笑着,是那般的没有忧愁。
花本是让人赏玩的,却带着令人生厌的刺,我不喜欢,所以春时便铲了玫瑰,种上了海棠……
海棠衬着临渊宫才是极好……
她们的笑颜与皇后的笑声交织在一起,萦绕在耳畔,心头忽然涌上一阵烈火,他眯起狭长的眸子说道,“太妃的忠孝之心可表天地,可如今……想要去守灵的宫娥已经数不胜数,就算是排……也轮不到两位太妃了。”
两人惊慌的抬起头,她们怎能在这宫里度完苍白的一世,她们不住的磕着头,“还望圣上成全!还望圣上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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