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贤如果能看见周穆宣的表情,也不会觉得是什么大事。问题是他现在低着头,不能仰面视君,只得叩头回话:“贫道罪该万死。”
“哦,罪该万死。”周穆宣轻笑一声,“那你便与朕说说,你究竟犯了什么罪呀?”
周贤长跪而起,双手交叠挡在眼前:“擂台上,贫道央圣上许我师兄弟二人文斗却不应,是为不敬。嬉笑,有辱弘武大会威严,是为不敬。”
周穆宣点点头:“那你可知对朕不敬,该当如何论处?”
周贤应道:“大不敬在‘十恶’之列,所谓‘十恶不赦’,本朝法度森严,定十恶为‘常赦所不原’的重罪。贫道依律当斩,若是圣上慈悲,当杖八十,流三千里。”
“好,你知道就好。”周穆宣笑了,“可是这两个方法,朕都觉得不解气,该怎么办呢?”
周贤心里彻底安定下来了,周穆宣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庄重的场合讲出这句话来,那就一定是在开玩笑。虽说是君无戏言,可也得分怎么说。
“回陛下,”周贤长出了一口气,“本朝不设肉刑,您若觉得不解恨,贫道别无它法。还请……陛下圣裁。”
“朕裁你做天灵卫南镇抚司监理所百户,在李桐光麾下当差。”周穆宣忍不住了,笑出声来了,“哈哈哈哈,擂台上你戏耍你师弟,这一回在你师弟手下做事,要用下官服侍上官的礼节对待你的师弟。这是对你最好的惩罚。”
周穆宣说了这个话,众人心说皇帝今天是真高兴,有这个闲情逸致跟别人开玩笑。心里头也暗自埋怨这皇帝不靠谱,当皇帝的开玩笑,别人不知道他是不是开玩笑,这样说了个“斩”字,一时没拉住就是人头落地。太吓人了,这心脏不好的都得吓死。不过话说回来,这周贤也当真是个人物,没被吓住。
众人都以为,周贤这算是在几句话之间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怎么着也该磕头谢恩了。未曾想,周贤一个头磕在地上,开口差点把旁人又吓着:“叩谢陛下恩典!只是贫道才疏学浅,本领不济,更是闲云野鹤惯了,性情跳脱,口无遮拦。实在不宜为官,还请陛下开恩,放贫道回青要山修行去吧。”
这叫什么?这就叫不知好歹。文武百官听周贤这话,脸都绿了。刚才皇帝跟你开玩笑,那是看得起你。你这么一推,先前的玩笑可就变成真事儿了。你自己不想活了,找棵歪脖树吊死,冲撞了皇上,满朝文武都得跟着一个心情不好的皇上打交道,这谁受得了?
好些人就恨上周贤了。
周穆宣手拄着龙书案,久久不语。周贤就这么叩着头,一时也不能起身。边上李桐光心里焦急,还压着嗓子用气声提醒周贤:“师兄!师兄!”
周穆宣拧眉瞪眼:“你可知道,你说这番话,又是大不敬吗?”
“贫道知道。”皇帝问话了,周贤这才从叩首改为长跪的姿势,“贫道也知道,触怒龙颜,非死即流。然则贫道心不在庙堂,不喜朝堂的规制。有道是‘铁马将军夜渡关,朝臣带露五更寒,山寺日高僧未起,看来名利不如闲’。若是不得这份清闲,贫道也不知如何处世了。”
周穆宣缓缓点头:“你抬起头来。”
周穆宣把挡着脸的手放下,抬起头,仰面视君。周穆宣轻声一叹,问:“提起雪,你最先想到的是哪一首诗词?”
文武百官都一头雾水,夏日炎炎,皇上怎么就忽然提起雪来了呢?除了周穆宣,只有李桐光跟周贤知道他在说什么。
周贤笑了:“回陛下,贫道最先想到的是《采桑子》:‘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
“好啊,好一个‘不是人间富贵花’。”周穆宣若有所思地用手指点着桌面,“这首词是你作的吗?”
“贫道不敢贪冒!”周贤心说,你怎么又问一遍,“这首词是贫道读来的,并非是贫道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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