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灰色麻面的靴子,鞋帮的针脚细细密密。她认得这双鞋,这是爹的鞋子。她嫁给楚恒之前的那年过年的时候,爹穿了许久的鞋子终于破了,他咬咬牙花了十几钱买了这双鞋,回家被母亲好一顿埋怨。爹想必也是舍不得的吧,这双鞋他只有在晴天才会拿出来穿。十几钱的鞋子,被他当做宝贝一样收着,可他的儿子,四月的哥哥,却吃喝嫖赌一样不落,没个正经的营生,也不肯放下身段做些粗活,只盼着有天能结交些权贵,带着他一步登天。
后来他也算是得偿所愿了,四月想着从前的种种。虽说她是被买入楚府给楚家大少爷冲喜的,楚家对她委实还算不错,不仅丫鬟婆子配的齐齐整整,规矩也不曾破过,是正经拿她当少奶奶看的,连着她这个不成器的哥哥,也跟着沾了光,去了楚大老爷的铺子上当了掌柜。
只是不知道自己死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呢?楚家有没有为难他?又有没有为难……他?
想来是不会吧,四月恍恍惚惚的想到,自己从未吐露过半句和他的关系,连贴身伺候的萤火都未曾发觉。若不是后来她的肚子实在是藏不住了,又信错了人,想来还是不会被人发现的。她不止一次想过被发现的那一天,也不止一次想寻贴药喝下去,了却这一桩烦恼,然后从此和他再不往来,仍旧做她的楚少奶奶,可每每把手贴到小腹上,刚刚下定的决心就烟消云散了。
他……还不知道呢。四月想着,总得让他知道了才好,毕竟这是他们的孩子,即使留不得,她也想让他摸一摸。快到年下了,过年他总是要回来的,四月就抱着这样的心思一天天拖着,直到事发。
她也是给他写过一封信的。他当初走的时候,把初七留了下来,告诉她有什么事就交给初七去办。她在刚发现自己有孕的时候便给他写过信,看着初七把信揣进了怀里,几个跳跃就消失在了夜色中。她惴惴不安地等着他的回信,可直到她死了,他也没有只言片语传回来。
或许是自己给他添麻烦了,这几年里她总是给他添麻烦。
“莫要动手!”娘的声音传来。她努力抬起头,看到娘拉着爹的手,说道:“明儿楚家来接人,脸上带了淤青可不妥。你先出去,我看着她,必不会叫她再做出什么糊涂事来!”
爹重重地哼了一声,甩开娘的手,走了出去。四月委在地上,有些迷惘。她盯着床边垂下来的青灰色纱帐,在离地三寸的地方有个破洞,被她绣上了几棵小小的翠竹,成了她出嫁前的闺房里唯一的亮色。小小的房间里,一张桌子贴着墙壁,上面零零碎碎放着做了一半的香囊、翻了几页的话本子、一根素银钗子还有半盏茶水。
头在抽痛,刚才从**摔下来的一下似乎磕到了胳膊,也钝钝的痛了起来。一只手把她拖了起来:“你给我老老实实在**躺好了,楚家已经送了聘礼来,再想反悔也来不及了!寻死,亏你想得出来!你自个儿死了不打紧,明天楚家来接人,我和你爹如何交代?你是要逼死我们不成……”
四月就着力气回到**,娘的话她渐渐听不到了,只呆呆地看着她的唇不停翕张。她满脑子都回响着一句话:“明天楚家来接人”!她想开口问这里是十八层地狱吗?可是刚一张开嘴,冰冷的空气一下子灌了进去,她的喉咙像针扎般刺痛起来。四月捂着脖子拼命咳嗽着,记忆涌了上来,她记得这一幕,这是她出嫁前一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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