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钉厂厂长罗唣中早晨起来,发现的第一件令他不爽的事情,就是咳出来的痰跟往常不一样。往常痰中只是偶尔带有血丝,这次则是血块,很大,有玉米粒那般大;很多,不是一块,是好几块。
第二件令他不爽的事情,就是有人把稀屎糊在了他的门上。儿子罗大虎过来叫他吃早饭,没注意,伸手推门,结果沾了一手的稀屎,气得跳着脚儿骂。罗唣中出来看了看,门框上沾了黄乎乎两大团小孩大便,还是新鲜的呢。
罗唣中在螺钉厂干了一辈子,十八岁进厂,当了九年的铆工、五年的副厂长,又当了二十八年的厂长,一直当到退休,党龄都比儿子的年龄大,从来没有出现过类似的事情。他一直是螺钉厂的楷模,刚直不阿的楷模,厂子里的工人基本上都唯他马首是瞻。
这么说吧,多年来,罗唣中始终是工人们的主心骨。痰中发现血块,罗唣中只是小小地担心了一下,毕竟老了嘛,身体大不如年轻的时候;有人把稀屎糊到他的门框上,罗唣中就又羞又臊——他明白,这是有人在打他的这张老脸!
螺钉厂曾经辉煌过,那是在八十年代。罗唣中也曾经辉煌过,还是在八十年代。后来就不成了,螺钉厂像患了哮喘病的花甲老人,有一阵没一阵的,上气不接下气。全厂三百多号子工人,至今还挤在破烂不堪的职工宿舍里。职工宿舍修建于七十年代末期,经过几十年风雨的敲打和岁月的侵蚀,比难民住的棚户区好不了多少。
身为厂长,又曾经当过全国劳模,所以,罗唣中坚持不搞特殊化,和工人们一个住房标准:自己和老伴住了一间,儿子儿媳和孙子挤了一间,两隔壁,共占了两间。罗唣中的儿子罗大虎也是厂子里的工人,子承父业,铆工;儿媳柳翠花在职工食堂做饭。厂子垮了,罗大虎和柳翠花跟着待岗——说是待岗,实质上跟下岗没啥区别。
早些年,还没人敢跟罗唣中叨咕啥,这两年,儿媳柳翠花首先发难了,对公公脸子不是脸子、脖子不是脖子的。柳翠花说:“这是人过的日子吗?捡人家扔掉的菜帮子吃,现年头的猪都不吃这个!”柳翠花还说:“先进,先进,楷模,楷模……先进个屁!楷模个屁!没钱,喝西北风去啊!”
对儿媳柳翠花,罗唣中是宽容的,并不跟她较真——一家五口人,要吃饭,要穿衣,孙子要上学,没钱怎么成?但他们全家的收入加在一起,统共不到1000块钱。1000块钱能干成个啥?还不值人家有钱人穿的一条裤子。
罗唣中知道儿子儿媳对自己都不满意。螺钉厂开始不景气的时候,县上有领导找他谈话,意思让他换个单位,领一份财政工资,生活有保障。他不同意,要跟工人们同甘共苦。儿子和儿媳拼着命儿劝他,老伴也劝他,没劝动。这样一来,罗唣中是跟工人们同甘共苦了,但捎带着让家里人也受尽了作难。儿子大虎的不满意是埋在心里的,儿媳柳翠花的不满意则是挂在嘴上的。
这天早上,看着门框上那两大团稀屎,罗唣中的背心一阵阵发凉。他知道,工人们中间已经有了闲言碎语,把螺钉厂垮掉的历史原因全推到了他罗唣中的身上。工人们认为,是厂长罗唣中无能,把螺钉厂经营垮了;又死蜂占巢,退休好几年了都不挪窝儿,不然,派个新厂长过来,螺钉厂说不定早都活转了。
这些话,罗唣中自己听不到,还是儿媳柳翠花拐弯抹角骂他的时候,他听出来的。他问大虎,大虎沉默半晌,才埋怨父亲道:“大家伙儿都嚷嚷翻天了……你说你当初图个啥?一心为公,可公家考虑过你吗?带累得我们也跟上受罪……现在好,大家都认为你是螺钉厂的罪人,弄得我和翠花在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罗唣中当时气得把手中端的茶杯都扔到了地上。茶杯是人民大会堂领回来的奖品,搪瓷的,在地上滚了几个圈,没烂。
老伴把罗唣中往屋里拖,说:
“老罗,进屋去!进屋去!”
儿子大虎也劝他:
“爸,别生气了,咱吃早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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