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唣中犟着不进去,就站在那儿,半眯着眼睛,侧了头瞅着。远远地过来几个人,又过去几个人,都是厂子里边的,熟人熟脸,边走边指指点点。罗唣中听不见。他也不愿意听见。他现在眼睛中、耳朵中、脑子中,全是那两团黄乎乎的稀屎。大约半个小时后,罗唣中才慢慢地收回目光,抬起两鬓斑白的头颅,望了望天空。天阴着,在他抬头的间隙刚好飘过一大团乌云,好似要下雨的样子。
罗唣中拄着拐杖,缓慢地转过身,朝厂区外面走去。老伴和儿子拦住他,问他去干什么。罗唣中抖动着胡子说:
“我去找县长,要县上给我们厂一个说法!”
老伴说:
“你都找多少回了?每次都要县上给说法,县上给你说法了吗?跑那瞎路干啥?”
儿子也嘟囔着说:
“爸,我看还是听妈的,别去了,现在的领导,个顶个儿都是啃骨头不吐渣的主儿,谁会替咱平头老百姓做主啊?还是认命呗。”
罗唣中轻而坚决地摇摇头,继续往外走。老伴和儿子知道劝不动他,只好由他去了。
罗唣中走过新城区,又穿过滨江大道,跨上滨江大桥,又迟缓地走过东新街。罗唣中走得很慢,他偶尔会抬起头来,看看这座钢筋水泥的城市。多少年了,一心扑在厂子里,他从来没有认真端详过自己所置身的这座县城。现在,当他很认真地把目光投注在它身上时,竟然有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这不是他记忆中那座古朴、幽深、宁静的小县城,不是。他记忆中的那座小城,已经被草一般疯长的钢筋水泥和五彩缤纷的霓虹灯吞噬得一干二净!
九点四十分,罗唣中跨进临江县政府的大门。他径直朝办公大楼上走。守门房的老头追过来,喊道:
“哎呀,罗厂长,我的先人嗳,您咋又来了?县长不在!县长不在!您这不是诚心砸我的饭碗吗?”
罗唣中不理他,继续朝办公大楼走,手中的拐杖戳在花岗岩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有力的“咄、咄”声。门房老头看看没办法,赶紧折转身,跑回值班室去打电话。
罗唣中刚走进大厅,正准备上楼梯,政府办的几名工作人员就急匆匆地下来了,打头的是一女的,罗唣中认识,政府办副主任胡玉英。紧接着,信访局长周蕴良也带着人赶了过来……都是熟人熟脸的。罗唣中心下悲凉,他是几十年的老党员了,全国劳模,光旌旗和奖状就贴了满满一面墙,临到头来,县政府防他跟防阶级敌人似的。他呲了呲嘴,想笑一下,终归没有笑出来。
信访局长周蕴良说:
“老罗,有啥事情去办公室说,啊,我刚弄了点好茶叶,咱呀,好好唠唠!”
罗唣中偏着头瞅了周蕴良一会儿,不紧不慢地说:
“你算哪个林子里的鸟啊?你能解决问题吗?你能解决个啥问题?你除了连蒙带骗,防阶级敌人一样防着俺们螺钉厂的职工,你还有毬啥本事?”
他用拐杖戳点着信访局长的脑门:
“你鸟都不是好鸟……狗腿子一个!”
周蕴良脸一红,气鼓鼓地说:
“老罗,你咋能骂人哩?你咋能骂人哩?你也是多年的老党员老厂长了,咋就这素质哩?”
罗唣中手中的拐杖猛地往大厅地板上一顿,抖索着胡子说:
“我就这素质!无产阶级的素质!不像有些人,腐败分子的素质!狗腿子的素质!”
胡玉英扶住罗唣中的一只胳膊,对周蕴良说:
“周局长,咋能这么跟罗厂长说话呢?走走走,咱们先去接待室……”
罗唣中不为所动,说:
“不去。我要见虞县长!”
胡玉英笑吟吟地说:
“老爷子,可真不巧,虞县长刚好不在,去市上开会去了……估计得开个三五天吧……要不,我安排司机先送您老回去,等虞县长从市上回来,我给您电话……”
罗唣中说:
“妮子,你这话都说多少回了,哪句是真话?你们让开,我要见县长,螺钉厂300多号子工人呢,政府总得给他们一口饭吃吧……啊?”
胡玉英说:
“虞县长真不在,没骗您老,虞县长真去市上开会了。”
胡玉英说着,朝其他人使了个眼色,大家伙一齐涌到罗唣中身前,连推带搡,把罗唣中弄进了信访局的接待室。
信访局长周蕴良亲自给罗唣中冲了一杯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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