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县政府的办公大楼上,除了司机小郭,虞有顺的另一名亲信,就是政府办的副主任胡玉英。没能把胡玉英扶到政府办主任的位子上,虞有顺心里有过那么一丝歉疚,但一晃就过去了,人事嘛,会经常动动的,没有他这个县长的支持和认可,廖怀亮的政府办主任一职未必就能当得长久。他没有向胡玉英解释,没办法解释,女人家嘛,眼窝浅,改天给她点甜头,哄哄高兴就是了。
手机信号不通,完全跟外界失去了任何联系。县长虞有顺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借此压制自己内心的躁动和不安。偶尔有车驶过,卷起一阵灰黄色的烟尘。他看看手腕上的劳力士表,指针正在缓慢而顽强地向前爬行。如果可以人为操控时间的话,虞有顺很情愿把指针拨快一两个日子,因为再有一两日,临江县的一切情况就都非常明朗了——他要的只是结果,结果啊,而不是中间这段等待和煎熬的日子。
一直踅摸到下午六点多钟快七点钟的样子,虞有顺啃了几块干面包,爬上一辆驶往临江的敞篷大货车。他把时间掐得非常精准:只需要赶在市委书记梁子懿之前半个小时抵达临江即可。等到手机信号通了,虞有顺给胡玉英拨了个电话,简单介绍了车子抛锚的情况,让她向常务副县长谢华鸣具体解释一下。第二个电话是打给县委办主任李大为的,内容跟给胡玉英交待的差不多,不外乎车子抛了锚,手机信号又不通,好不容易等了一辆大货车,这会正在往临江县赶呢。李大为在电话那边“唔”了一声,说:“那我把情况向耿书记汇报一下吧。”就挂了电话。
虞有顺知道不会有人相信他的解释,他也不需要有人相信;就像马副书记躲进县人民医院哩,不会有人相信他真的有病一样。当虞有顺风尘仆仆地赶到县委大门口,他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县委大楼上虽然灯火通明,但围在县委大门口的工人,早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罗唣中的老伴和儿子罗大虎、儿媳柳翠花还坚守在县委大门口,另外就是三三两两看热闹的群众。虞有顺有些发懵:人呢,闹事的人呢?不是有上千人在围攻临江县委吗?人都到哪儿去了?
等到胡玉英跑来向他汇报了详细的情况,虞有顺才知道,县委书记耿天明竟然越过他这个县长,以县委常委会议决议的方式,直接行使了财政权力,给县螺钉厂的每名工人当场兑付了半年的生活费。身为县长,虞有顺不是不知道工人们想要什么:钱,就是钱,他们要吃饭,要穿衣,要日常的用度;他们还要工作,有工作了才会有持续的收入,孩子上学啦,赡养老人啦,才不会成为困扰他们的生活难题;再次,他们还要安全感,要有住房,要能看得起病,要老有所养……耿天明提出的“四个保障”:基本住房保障、最低收入保障、基本医疗保障、基础教育保障,恰恰就是工人们的心病所在。他怎么就忘了,只要县财政愿意往出掏钱,县螺钉厂的所有问题,基本上都不是问题。
接下来的情况就比较明朗了,市委书记梁子懿晚上九点多钟驾临临江,对耿天明在突发事件面前的冷静应变能力和对工人们妥当的安抚处置,给予了相当高的评价,梁子懿书记甚至不无亲密意味地拍着耿天明的肩膀说:“天明啊,你办事,我放心!”第二天,在梁子懿书记的建议和支持下,又召开了面向省市媒体的新闻发布会……就这样,一场横亘在耿天明头顶上的政治危机,轻而易举地就被化为无形了。
更加让县长虞有顺措手不及的是,耿天明竟然一反常规,以县委书记的身份亲自督办政府这边的有关工作。尤其是“商业一条街”项目,在书记耿天明的直接干预下,发改委、城建局、商业局、国土局等相关部门的工作力度空前地强大,他这个县长基本上被架空了。
招商工作很快就尘埃落定:最初的项目策划者——宏远集团只拿到了25%的开发权;而妻子冯春玲的表兄,辉煌集团的邓占豪,也只是拿到了25%的开发权;另外50%的开发权,分别落在了鹏达实业的徐国富和华鑫路桥的杨云梓两个人手里,也是各占25%。这还是耿天明手底下留情,否则,蒋小月和邓占豪就只有在一旁干瞪眼的份儿,可能一分一毫的开发权都拿不到。
之前,冯副书记曾一再暗示,临江步行街的项目,就让蒋小月和邓占豪两人去做吧,也不厚此薄彼,一家一半。虞有顺知道,妻子冯春玲找过冯副书记了,他心里虽然有些不是滋味,但也暗暗地高兴。不管怎么说,冯副书记这棵大树,算是牢牢地抓在手里了。
可是,形势急转直下,蒋小月和邓占豪才各拿到区区1/4的开发权。具体方案一公布,妻子冯春玲的电话首先就追过来了。冯春玲在电话中只是嘿嘿冷笑两声,一句话都没有说,就又挂了。紧接着打来电话的,还有宏远集团的蒋小月。蒋小月在电话中很是不客气地说:“虞大县长,事实再一次证明,男人在女人**许下的诺言,基本上是不可信的!”
蒋小月的话让虞有顺羞臊不堪,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市委副书记冯永贵的电话是隔了两天才打过来的。冯副书记在电话中说:“有顺啊,看来你这个县长驾驭全局的工作能力,还有待提高哇……”冯副书记的话说得很婉转、很原则,却有股冷飕飕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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