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特意提醒似的,姬小江又补了一句:
“这痔疮,怪折磨人的……”
耿天明没有再问,慢慢地翻手中的书。有好几分钟,书记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姬小江的专著被耿天明的大手轻轻翻动的声音。耿天明不说话,姬小江就屏声静气地侯在一边儿。
又过了好一会儿,耿天明抬起头,指指对面的沙发,对姬小江说:
“坐吧,小江。说说看,自己有什么想法?”
姬小江有些激动。这么长时间,他一直想跟书记耿天明汇报一下自己的思想,关于自己的工作,关于自己的前途,甚至都打算好了,准备把自己祖传的那副上好“云子”贡献出来。但是,姬小江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或者说,耿天明压根儿就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今天,书记耿天明终于主动提起了这个话题,这无疑是个好兆头。
姬小江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
“耿书记,您看,我在县委办工作也有些年头了,我思量着,是不是挪个地方?去乡镇也行,到教育系统去也行……”
姬小江的话不好说得太直接,只能提个话头,投石问路。
耿天明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再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书记耿天明肯定不会明确地给自己许诺什么,姬小江的目的,也只是让顶头上司明白一下自己的要求和想法,仅此而已。耿天明不说话,姬小江就更不好说什么了。都沉默着,场面未免尴尬,姬小江试探着问道:
“耿书记,要不,我这会儿陪你杀一盘?”
耿天明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快到下班时间了,就说“行啊”,然后拨通李大为办公室的电话,让李大为通知机关食堂,中午饭在办公室吃。每次在办公室对弈,耿天明都是亲自通知李大为安排饭菜。
刚开始,姬小江还觉得耿天明多此一举,他这个县委办副主任,完全有权力直接吩咐机关食堂嘛。时间久了,姬小江才慢慢明白过来,耿天明直接让办公室主任李大为安排,是有用意的:一是告诉李大为,自己不出去了,有些应酬,该推的推一下;二呢,如果有人找他,就让李大为挡着点儿。
耿天明执黑先走,姬小江执白。书记耿天明虽然整天忙于政务,很少有闲暇时间跟姬小江对弈,但耿天明的棋艺却不容小觑:看似不紧不慢,东一子西一子,实则布局宏大,步步紧逼。当然啦,耿天明的棋艺跟姬小江比起来,还差着那么一丁点儿火候,他姬小江怎么着也是围棋世家出身啊。从姬小江的爷爷辈儿开始,就是方圆有名的围棋高手,到他父亲手里,更是了不得,曾得过全省围棋大赛的冠军——可惜过世的早,不然,说不定早都成“国手”了。
今天这盘棋,姬小江下得分外小心,每着一子,都要思谋好大半天。围棋这个东西,对高手来说,一般下到中盘,基本上就大局已定,谁输谁赢,不会有太大的出入。姬小江一打眼,心下已经了然:黑棋虽然中部崛起,所占目数甚多,但白棋很好地锁住了两三处边角,并未处于劣势。他估算了一下,这盘棋,白子将已微弱优势取胜,不多,也就是三五目而已。
但赢棋并不是姬小江的目的。姬小江再懵懂,也知道县委书记是赢不得的,何况自己还一心想从耿天明那儿谋得一个好前程呢。他必须输。究竟怎么输,让姬小江颇是费脑筋:要有意识地丢几个子儿,但又要不着痕迹。在围棋这个行当里,输也是一种境界,你不光要输得恰到好处,还要输得天衣无缝。如果让耿天明看出是自己有意让着他,那就坏了大事,因为对一个男人来说,尊严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输赢则是排在第二位的,耿天明如此强势的领导,又哪儿能例外呢?对方故意输棋,他不恼羞成怒才怪!
打完最后一个劫目,耿天明爽朗地哈哈一笑:
“小江啊,你又输了!”
姬小江红赤了脸说:
“耿书记,您的棋艺是越来越精进了,我现在根本不是您的对手,想赢你,比登天还难哩!”
耿天明摆摆手,说:
“小江的棋艺还是不赖,我也就赢了不过三五子,微弱优势胜出,不算个啥。”
姬小江认真了说:
“正因为是微弱优势胜出,方显得耿书记您的棋艺高明啊;如果差的目数太大,说明对弈双方不在一个等量级上,谁输谁赢,也就不具备太大的意义了。”
耿天明从棋桌前站起身来,伸伸懒腰,说:
“你下来跟大为同志商量商量,给你的这本书搞个首发式,参加的人以教育系统为主,到时候我出席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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