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书记,情况是这样子的:根据我们初步掌握的线索,罗唣中厂长在昨天晚上下班以后,大概七点多钟吧,趁值班保安不注意偷偷溜进了县委大院,然后一直躲在三楼的卫生间里……死亡的具体时间大概是凌晨1点左右。根据去螺钉厂外调的民警反馈回来的信息,罗唣中最近情绪不大稳定,跟儿子儿媳的关系也处得不融洽;还有,工人们中间这段时间冒出来一些闲言碎语,认为螺钉厂办垮导致工人们没有活路,责任是厂长罗唣中的……综合以上因素,基本上可以排除他杀……”
实质上,情况一点都不复杂:罗唣中一直视厂为家,眼瞅着厂子垮了,回天无力,数百名工人待岗没有饭吃,在求救无门的情况下,一时想不开,上吊死毬了……就这么简单。
不用龚湘海介绍,在座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明白,这位六十多岁的倔老头,是在用自己的死替螺钉厂和工人们鸣不平,试图逼县委、县政府给螺钉厂和工人们一个说法。问题是,社会转型时期遗留下来的社会矛盾,一个小小的临江县委、县政府能怎么样?螺钉厂在计划经济时代是做出过巨大的贡献,厂长罗唣中和工人们是功不可没,但是,计划经济早都已经不存在了,现在是新世纪,是市场经济时代,市场经济是不讲眼泪和同情的,讲的是优胜劣汰……不光临江县螺钉厂是这样,举国上下所有的老国营厂子,基本上都是这样一个状况。
耿天明掐掐鬓角,问道;
“还有什么情况?通知死者家属了吗?”
龚湘海说:
“通知了,谢副县长正在跟家属协商,但效果并不是特别理想,对方的态度很恶劣……”
停顿了一下,龚湘海接着说:
“还有一个情况:我们突击检查了罗唣中同志的宿舍,找到一封信……是罗唣中厂长写给儿子和儿媳的临终遗言,他儿子叫罗大虎,儿媳叫柳翠花,原来也是螺钉厂里面的工人……”
耿天明“哦”了一声,问道:
“信里面写的什么内容?”
龚湘海犹豫了一下,说:
“罗唣中在信中说,他准备在县委大楼上自杀,要儿子和儿媳借机向县委索赔命价……他还说,自己一辈子为公,完全算得上是大公无私了,临死前就为一次‘私’,给儿子儿媳创造一点经济效益……”
看来,这个罗唣中不但固执,还迂腐,迂腐到家了……有用这种方式讹诈党政部门的吗?问题是,你讹诈得了吗?你自个儿上吊自杀,关县委屁事,关县委书记耿天明屁事……如果说罗唣中的死具备了什么意义的话,那就是给耿天明的“对立面”提供了一杆长枪,提供了一把可供进攻的武器!这一点,书记耿天明比谁都清楚。所以,耿天明根本不关心县长虞有顺在市上是不是真有公干、常务副书记马立均是不是真崴了脚,他真正关心的,是这两个人接下来会做什么。
官场是什么?官场就是一座高悬在半空中的独木桥,没有边际,没有尽头,你必须一个劲儿朝前走,不能停;因为你一旦停下来,就会挡了别人的道儿,别人只好把你从这座桥上推下去……现实就是这样无情和残酷!耿天明在县委书记的位子上一待八年,不是他自己想停下来,而是他不得不停下来。他知道,自己屁股太沉,挡住了许多人的道儿,这些人,无不期冀着他耿天明随时随地从这座“桥”上掉下去,甚至在适当的时候,他们会伸出手推他……罗唣中恰恰就给这些人提供了“推”自己下去的机会。
事实上,在座的每一个常委心里都清楚,今天这个常委会不会开出什么眉目。县螺钉厂是老大难问题,多少年了都没办法解决,这次更悬,罗唣中上吊突然把所有的矛盾推向了极致,让县委县政府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由于休息不好,耿天明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嘴唇皮在杯沿上碰了碰,顺手又放回了原处;他点上一支烟,没吸两口,又狠劲儿摁灭在烟灰缸里。
政法委书记黄振江建议道:
“耿书记,我看事不宜迟,还是先让龚局长带警察过去,把工人们暂时控制在螺钉厂里再说,不然,真要聚众闹起来,场面可就不好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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