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七年间,我没有任何他的消息。但是,我的文章在杂志上发表后,他突然来住处拜访我,当天又邀我去了他的住处。当时,我看见蝾螈,吓了一跳。他就是笠原。笠原当时在研究蝾螈**。他自大学的动物学系毕业后,在研究生院研究发生学。
春天的一个周日正午,笠原邀我去医学院的解剖学教室。他的研究室是二楼一个明亮的房间。
笠原用显微镜反射强烛光的灯泡,更换了数张底板,给我观看。
我望着那些放大了数千倍的细胞,它们存在于男人和女人体内,为着孕育新的人类。笠原热情地解说着人类发生的科学,另外,关于男性与女性是如何产生的,他透过显微镜,数着人类或各种动物的生殖细胞和受精卵的染色体,向我说明其中决定雌雄的性染色体。
“这是人类的。”
“这是狗的。”
“这是蝗虫的。”
“蝗虫?”
“是的,蝗虫的染色体格外清晰。也有学者研究蝗虫的,蜜蜂、鸡、蜻蜓……每种动物都各有专门负责的人在研究。我主要是以狗当研究材料。我研究用的狗已经有两百只以上,跟屠狗的那帮人都混熟了,我让他们把狗的奇怪的部位给我,起初还被他们笑话得不行。因为人类的很难弄到手。”
人类男女的细胞在显微镜下,也和雌雄蝗虫的细胞受到同等的待遇。但是,使男人和女人感情与感觉激昂兴奋,有时还因此让人类不由得互称彼此为“丑陋的禽兽”,那一切的力量之源看起来却宛如天蓝色的装饰图案,我对此感到不可思议。一张底板上,能够看见蚕茧般整齐排列的染色体,接着下一张却仿佛成群的蝌蚪在游动。有的适合直接拿去当少女和服衬领的图案,还有的像提灯游行队里的灯笼,有的像女人凌乱的头发,有的像流淌的河。他说,这便是人类孕育要素的放大图。笠原这堂将近两小时的课,于我则近乎一场童话。
之后我们去了解剖学标本室。脚边有个长长的玻璃箱,里面放着人类的切片。一具女尸从脚尖至头顶,像切香肠一样,一寸一寸给横切成片,像香肠料理一样排列其中。四下环顾,只觉得这里是以人类躯体为木材所建造的房间。
再到下个房间,我大吃一惊,这里是骸骨的丛林。
“骸骨!和死肉相比,骸骨干枯得清清爽爽,多么亲切!”
四面墙壁上都垂着帷幕,帷幕背后,骸骨林立,仿佛旧洋装店里的洋装一般,又仿佛民宅檐下晾晒的萝卜干一般。笠原掀开帷幕,说道:“这是吉卜赛女人,这是德国男人……法国女人……中国男人……高加索女人……霍屯督女人……朝鲜人……这一排是日本人。”
然后,他逐一向我介绍了那些骨架的特色。
窗外,街道两旁,风情造作的樱花树正娇艳怒放,两个女人提着药瓶穿过樱花树,向大学医院走去。
我和笠原脚步声响亮地在走廊上走着。笠原拿钥匙开了门。一具纤瘦的男尸仰躺在桌上,据说是死在狱中的。这里是尸体室。笠原打开了容器盖子,五六个等待解剖的尸体正泡在药水里。
接着,我们去了解剖室,笠原揭开解剖台上盖着的白布,我看到二十多岁男人和三十多岁女人鲜活的内脏。我在图书室看了解剖图,是西洋医学初传日本时的绘卷,上面的女人身子给解剖了一部分,眼波却还明艳,兀自飘飞。
傍晚,走廊上电灯亮了。我们又折返去了标本室,一个穿着破旧发白的长袍的老婆婆,正给玻璃箱掸灰。玻璃箱中睡着一个长相粗蠢的乡下姑娘,剖开的腹中,一个未能出生的大婴儿阴森森地缩着。
撇下打杂的老婆婆掸灰的轻微声响,我们上了街。笠原肩膀挨近了,说道:“你向来认为,要否定死,必得肯定死,也就是必得把生与死视为一体,去感受生与死之中流动的东西,对吧?人类、动物、植物、生物或非生物、有形的无形的,在某个更高的世界中都是一样,对吧?但是,比如尸体,它既不是人,也不是生物,也不是非生物,对此你如何解释呢?”
“是过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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