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渡期?也就是说,所有的存在,包括‘无’,都是有意义的,而尸体只是无价值的暂时状态,它是转化为其他的存在,或者寂灭归于无的过渡期,是吗?”
“尸体没有价值吗?”
“我们解剖的就是尸体。”
“作为生的象征?”
“也作为死的象征。”
“死并非只指代手足健全的尸体吧。方才你给我看的显微镜下的玻璃板上,也有许多生命未能出生就死去了。”
“是的,所以,只有被命运选中的细胞才寄宿着生命。降生的意志,生存的意志充斥在宇宙间,单我今天所说的,应该足以使你明白这点。但是,这些意志得以实现的只是少数,所以,生命是尊贵的。”
“因为尊贵,所以我认为,一切都是活着的,死不存在。有意志,不也可以说是实现了意志吗?”
笠原笑了。
自那时起,笠原总会令我联想起那几间研究室、标本室和解剖室。听妹妹说想娶她的男人是笠原时,它们也在我的脑海浮现。
四
妹妹似乎有些神经质。
妹妹每晚比我早两个小时钻进睡铺,我在那两小时里写稿。睡铺两张,妹妹睡在离我桌子较远的那张。为避开我的视线和灯光,她睡时便背对着我。
妹妹来东京的那天晚上,我迟她两个小时钻进睡铺,发现她静静地翻了个身,以为把她吵醒了,可呼吸不像是醒着的。次日晚上,我钻进睡铺时,她还是翻了个身,朝着我。每天晚上都一样。怎么也看不出她醒了,像是睡眠中察觉到我的动作才翻了身。妹妹这种神经质的举动令我感伤。每天晚上,我悄无声息地钻进睡铺,同时期待着妹妹翻身转向我。
今晚我也让妹妹先睡了,自己在写稿,我得每月赚来稿费供自己上学。
住在隔壁的学生鼾声如雷,穿墙而过抚摩着妹妹的沉睡的脸。
我常常想,如果没有遇到头发浓密皮肤白皙的女人,我坚决不会结婚。因为妹妹就是头发浓密皮肤白皙的女人。我看着侧向那边睡着的妹妹的脸,这样想着。
“这个笨蛋,不懂得反省与怀疑的笨蛋。”
与男人床铺并排,竟还能安然入睡,她是对“妹妹”这个概念全然放心了。虽是兄妹,但出生至今睡在一间屋子里这还是第一次,即使试着把我所知的妹妹的一切在心间描绘出来,回忆两分钟便会断流。自信是兄妹便毫无戒心,这种心态于我们而言,不过是一种对人类旧已有之的情感关系的肤浅信赖。也许是因为有着同样的父母,但我对父母全无印象,我虽觉得千代子是我妹妹,却不觉得她是我父母的女儿。总之,千代子脑海里有着身为我妹妹的记忆,并且对这份记忆不曾投去反省与怀疑的目光。但是,如果将它忘却……
我想起一个夜晚。大正十二年地震时,火焰舔舐着半个东京,嘲笑着靠近还未烧着的我所在的町,我逃进森林,大火照亮了森林的夜。我把蚊帐挂在树上,寝具铺在地上。我当时租住在一个公司职员家里,那夜,他老婆眼中只有她那被蚊子叮得直哭的婴儿,招呼也没怎么打,就冲进我的睡铺来。一整天的混乱使她神志有些失常,脑中大概一片空白。但是,她自己不也可以铺个垫子吗?可她既没想着逃跑时拿上垫子,也知道这个小小的森林即将被大火吞噬。但是,她说自己从未把垫子铺在地上,也就是说,因为拘泥于垫子不是铺在地上的东西这一概念,她无法把自己的垫子铺在地上。另外,我和别人的老婆睡在同一张寝具上,周围拥挤的人群却毫不讶异。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不知道我和她的关系,并不记得我们,而且,他们以为我和她,还有孩子就是夫妻和孩子的关系,他们不记得,我和她并不是夫妻。如果——我当时幻想,如果她也和周围人一样,忘记了我和她并非夫妻,忘记了她是公司职员的老婆,并且,世人全都失去了名为“记忆”的脑部机能,丈夫忘记了自己昨天的妻子,妻子忘记了自己昨天的丈夫,父母忘记了自己昨天的孩子,孩子忘记了自己昨天的父母,到那时,人类都成了孤儿,也许这里就会变成“无家之城”。——也许任何人的身世都会变得和我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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