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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国_川端康成(千代) 第(1/4)页

记得山本千代松突然来中学宿舍找我时,虞美人开得正艳。

我和他在花圃里站着说话,身旁遍地的虞美人。一呼一吸,宛如薄暮亲吻绿叶,直把身子往那花朵里寄寓,莫名勾起少年般青涩的悲伤。松一身寒酸的乡下人打扮,我羞于让同学见到他,才带到花圃。他为什么来找我,我毫无头绪,所以知晓来意后,我大感意外。

千代松说,因我祖父已死,让我把祖父名下的借款字据改写成我的名字。可宿舍没有可写字据的地方,再者,家中事宜我全交给亲戚——监护人代为执行,擅自行事也恐有不妥。我便说,在学校没法写,周日去宿久庄,或者我回距中学十二里远的村子,在松家写,说完便逃走了。忘了那天是周三还是周四,本打算周日前与监护人商量,也去趟松家,可全落了空。

松觉得意外,周一又来了宿舍,这次他拿了字据底稿,叫我照着写。我感到既为难,又不快,但这个浑身脏兮兮的乡巴佬,我一分钟也不愿意他在这里多待,便接过底稿,去了二楼的和乐室,在乒乓球桌上誊写了。关于具体金额,事到如今我仍羞于启齿。底稿上已把截至当时的本利合计为新的本金,且期限改为当年的十二月。我不可能没有察觉到某种恶意,而且,看到改了祖父的名字——“重治”时,我觉得有些异样。我清楚地记得,那张纸左侧印着一排红字“大阪府立茨木中学用纸”。我把它交给等在会客厅的松,拿回了旧字据,那是一张极其简单的信纸的纸片,上面只有金额,连利息和期限都没写,是初三那年夏天,我代瞎眼的祖父写下的。我若无其事地把它撕了丢在脚下,松见了脸色不悦,我也不愉快。而后把他送到门口,我便在学校操场的白杨树下信步走着,回忆起和死去的祖父曾经一起经历的穷苦日子,心中感伤。

总之,没和亲戚商量,就把利息计入本金,擅自决定还款期限,我还是有些不安,想着得写封信找些托词。另外,能否在十二月份的还款期限前顺利还款也是个问题。祖父死时,是我初三那年的八月,可如今我才高二,家中事务也尚未厘清,惹得三四个贷款人心生忐忑。

改写字据后又隔了半个月,只十二月前还款的问题得到了解决。因为亲戚们出售了我的家宅,解决了还款问题。——至于还款是否非要出售家宅,虽然事到如今多说无益,但我心中并非没有牢骚。亲戚之间,亲戚与村里人之间,都各有些微纠葛。私下里向我表示关怀的人也有,但是,家中事务决策向来把我排除在外,我也因此反而可以始终佯装不知,保持缄默。我从不多嘴多舌,是因为想在大家面前当一个乖小孩,不想看任何人的臭脸。

亲戚们终于确定帮我料理借款的事,我想起交给千代松的那张字据。因尚未向亲戚说过此事,心中不免内疚,便在某个酒席闲聊临了时,搬出此事,称自己此前忘记说了。但是,结果令我大为意外。大家气愤不已,认为松的所作所为太狡猾过分,对我在宿舍所遭受的难堪也施以同情。另外,他们笑话松让未成年人写字据的愚蠢行径,还开玩笑说要痛骂他一顿,干脆只还本金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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