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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国_川端康成(千代) 第(2/4)页

后来我听亲戚说,借款等一切事项都摆平了,尤其是他们狠狠地让千代松道了歉,只还了本金给他,说时语气中带着夸耀。我却觉得心有不忍,对亲戚们的做法感到不快。后来再去村里,也听说了类似的事情。说松跑到学校里去,近乎强行让孩子写字据、让未成年人写字据,亲戚似乎拿这两件事当武器,对松摆出极其恶劣的态度。令人吃惊的是,这件事在愤怒与嘲弄中传遍了全村,村里人对贪财的千代松印象向来不好,此事便被当作话柄大肆喧嚷。对于我,以及我家接连发生的不幸,彼时大家正心怀同情,所以更是变本加厉。约略三十户人家的乡下,这种事也是有的。我见此情景反而觉得难受。在我看来,松来学校,也是出于一个古板的乡下人单纯的焦虑,并无特别的恶意。让我在学校写个字据而已,其实也没有大家说得那么难受。如果是因为钱,在此之前更难堪的事我都数次忍耐下来了。

后来,松在我面前便像罪人一般畏畏缩缩,我也尽量避免与他碰面。

那是在去年暑假。我和往常放假时一样,去了宿久庄,住在我原来的家里。买主是我分家的分家,关系亲近,因此得以自由出入。那房子在村子中央,里间闷热,夜里我便常去朋友家门口纳凉闲话。朋友家位于村子南端的一个小土丘上,房前是一览无余的稻田,门前石阶的位置是村里最好的纳凉地,每晚都热闹非凡。那纳凉地的常客中,千代松便是一个。当时我已经升入高二,悲惨的少年时代也渐渐远去,心境也越发明亮,松的事已不太记得了。所以,当时见到松,又勾起不愉快的往事,多少心中不悦。

第二个晚上再见到松,他难以启齿似的邀请我,说虽是粗茶淡饭,但希望我去他家玩耍。我不知作何回应。松像是顾及旁人,有些难为情似的,只对我说“你一定来”,便悄然离去了。

次日傍晚,松向我抱怨,昨晚难得准备好等我来,为什么不来?说完垂头丧气地回去了。我正纳闷,半晌,他抱了两个上好的西瓜给我。我泪都要流下来了。我注视着他,仿佛才发觉他令人心痛的身形,和刚上初中时相比,他更衰弱了。其实我听说,松的身体一直非常虚弱,好东西没少吃,却还是越来越衰弱。村里人总嚼他舌根,说那是因为他年轻时干活太卖力,对吃的太抠门才落下的。

我不知该如何处置这西瓜,原本想当场切了分给大家一起吃,可又觉得那样对松太过意不去。我把西瓜存在朋友家,因先前和当小学老师的朋友有约,便径直去了小学。过后,我总想着自己对松的冷淡态度,梗在心头挥散不去。次日,我把西瓜拿回分家切了,在场的人又开始说千代松的坏话,我对他们感到厌恶。松那乡下人憨直的道歉心态,使我感动。自第二天晚上起,我再没在那个纳凉地见过松。

那件事我也淡忘了。但是,到了秋天,东京照例的第一场流感终于快要过去,我意外收到山本家寄来的一封挂号信。

信上说千代松得流感死了。依他遗言,寄给我五十円。还说,松临死前,说寄这钱,就当是给我赔罪。我才知道,我亲戚和村里人对松极尽夸张之能事地横加指责,给松虚弱的心灵带去了多么巨大的痛苦。我感到惊悚甚于怜悯。但是,多方考虑后,我还是收下了钱。我当时正为个人的麻烦遭遇发愁,为着放松身心,便拿着那笔钱出去旅行了。

我在伊豆的温泉乡流连了十天左右,那次旅行,我认识了在大岛长大的可爱的舞女。我认识的不止那姑娘一个人,而是她们一行人,但在我的回忆中,我只想说她一个。那一行人称她为“千代”。

“千代松”和“千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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