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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国_川端康成(千代) 第(3/4)页

我心中有些异样。不过,初次见她时的肮脏念头已丢得一干二净——而且,那姑娘只有十四岁。我和一行人孩子似的玩闹,一路上天真烂漫,其乐融融。那小姑娘极其自然地和我热切交谈起来。我从修善寺到汤岛途中,第一次遇见打着太鼓去修善寺跳舞的姑娘,而我的旅途情思也给深切地牵动了。次日晚上,他们来我在汤岛住的旅店跳舞。而第三次是,我在天城峰顶的茶棚避雨时,意外和她们一行碰上了。我们一同下山,一直来到汤野,又接连下了两三天的雨,到和一行人出发去下田时,我们已是朋友了。以我彼时旅行的心绪,她们是我最理想的旅伴。一行人中,有小姑娘的亲哥哥和嫂子,他们的孩子在旅途中死去,到达下田次日,恰逢那孩子四十九天的祭日,他们说这法事只是聊表心意,也邀我参加。但是,千代松的死还悬在我心中,参加法事只会徒添我的难过,所以次日早晨,我便搭船前往东京了。小姑娘踏上舢板直把我送到船上,买了些船上的吃食、香烟等,体贴关怀,恋恋不舍。我把那小姑娘叫作“千代”。

寒假时,今年正月,为表哀悼致谢,我拜访了千代松的家属。家属也只两人,一个寡妇,和一个大约今年春天上女子学校四年级的姑娘。她们欢迎了我,亲切得几乎使我感到不可思议。我向来难以推辞他人的好意,便逗留了两三日。那寡妇只一个劲儿地向我道歉,说死去的丈夫此前跑去学校,让我难堪,实在对不住。所以我只单纯地认为,她对我的款待,是给亡夫所作所为的赔罪罢了。临别之际,她又塞了零花钱给我。

说是松临死前曾对她说,我的生活受监护人照应,难免有些不便,留心给我些零花,免得手头拮据。连他女儿都说“就当这里是自己家,想回来了随时回来”。我从这句话里听出一些别的意思,便探寻似的看着那姑娘的脸。但是,她的笑脸天真无邪,瞧不出任何别的用心。我为自己感到羞耻。即便如此,我所探寻到的那种感觉却挥之不去。那姑娘也叫“千代”。但是,这姓继承自她的父亲,给我的印象并不如伊豆的小舞女那般深刻。我拿着塞来的零花钱,又去了伊豆。这次去的是热海、伊豆、汤河原。

直到最近,我都没怎么想过松的家属。我简单写信知会过她们,自己从南边宿舍的四号房搬到了中部宿舍的三号房,此后再无联络,对方也不曾捎信来。

到了樱花散落,绿意微漾的时节。

蓦地,我在受诅咒的不祥的宿命中发现了自己。说没想,其实却一直想着那姑娘。我迷迷蒙蒙地发觉,自己渐渐被逼到了狭仄的一隅,仿佛被带到一个抽离了意识的可怕的地方,回过神来,只觉得那难以摆脱的诅咒的绳索,已遍布全身。我顿住脚,发现自己神志尚清醒,仍可体味到千代松女儿“千代”的姿容性情。我对那姑娘没有任何强烈的感情,即使如此,却止不住自己。

偶然地,又是不可思议地,伊豆的“千代”在我脑中也变得奇妙了。寡妇、女儿,还有我,仿佛受到同一个诅咒,在黑暗的坡道上疾速下滑,越发悚然,而那跳舞的姑娘,有时也像亡灵一般,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虚幻。

我不得不重新思量千代松的事。越思量,越是翻涌出新的恐怖。是的,他遗言里都有我,临死前必定也在想着我。且不去想临死前的心理这种复杂的东西,如果松当时想到了别人,那我一定在他心头浮现过,在他将死之际,灵魂与肉体离开这个世界的一刹那,他还想着我。换种角度想,这实在是太令人毛骨悚然了。无论灵魂是否灭亡,都是一样。如果灵魂必定灭亡,那一刹不是更恐怖吗?他等于是怀着向我谢罪的心情死去的。

无论我身在何处,都感觉松的灵魂在凝视着我,我无处可逃。

那两个“千代”也仿佛两道幻影,被松的灵魂追逐着,在我心头浮现。想到自己和松的妻女同样坠入阿鼻地狱般的诅咒中,且必定在那阿鼻地狱的深处撞上,我就难以忍受,焦躁不安,渴求一根稻草助我脱溺。

我试图攀缠住一个不叫“千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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