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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国_川端康成(七) 第(2/8)页

“是吗?”驹子仿佛在回望自己,静默良久。一个女人活生生的感受,温温热热地,漫到岛村身上。

“你是个好女人。”

“怎么好?”

“就是个好女人。”

“你这怪人。”说着,她肩膀发痒似的掩住了脸,可蓦地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只手撑着,抬起头,说道,“你那是什么意思?嗳,你想说什么?”

岛村惊讶地看着驹子。

“你说啊,就因为这,你才往这儿跑?你笑话我了吧,你还是笑话我了是吧?”

驹子涨红了面皮,死盯着岛村诘问着,激烈的怒意使她肩膀颤抖,刷地铁青了脸,眼泪簌簌落下。

“不甘心,啊啊,不甘心啊。”说着,她拨转着抽出身,背对岛村坐着。

岛村想驹子是听错了,心里一怔,却闭上眼不作声了。

“真悲伤。”

驹子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蜷曲着身子伏在地上。

许是哭累了,她拿银簪向席子里嘶嘶地刺,可冷不丁又冲出了房间。

岛村没能去追她。驹子的话令他感到深深的愧疚。

然而,顷刻间驹子好像又轻手轻脚地回来了,在拉门外娇声叫他。

“哎,要不要去泡澡?”

“好。”

“对不起呀,我想通了。”

她躲在走廊里站着,不肯进来,岛村便拿了手巾出去,驹子闪避着他的眼神,微微垂着头走在前面,那姿态,仿佛罪行暴露被人拖着走似的。可在池子里,身子渐暖,她便拼命撒起欢儿来,叫人心有不忍。她哪里还睡得着?

次日清晨,岛村给歌谣声吵醒了。

他静静听着,半晌,驹子从妆镜台前回过头,微微一笑,说道:

“梅花厅的客人,昨天宴会结束后不是把我叫去了吗?”

“歌谣协会的旅行团吧。”

“嗯。”

“下雪了吧。”

“嗯。”驹子说着站起来,轻轻拉开了拉门。

“赏枫季也过去了。”

窗外一角灰色的天空,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飘进屋内,犹如无声的谎言。岛村没睡好,恍惚地望着。

唱歌谣的人们打起了小鼓。

岛村想起去年底那面朝雪之镜,朝妆镜台一望,镜中,鹅毛大雪冷冰冰的花瓣显得更大了,驹子敞着衣襟揩拭脖颈,身旁飘浮着一条白色的线。

驹子肌肤如刚出浴般洁净,无论如何看不出,她会对岛村不经意的一句话,非要误解成那样,反又透出难以自抑的悲伤。

远山上,枫叶锈色日黯,如今又给初雪焕得鲜亮。

杉树林薄雪披身,杉树一棵一棵,清晰触目,尖利地指向天空,立在初雪大地上。

雪中绩麻,雪中纺织,雪水漂洗,雪上晾晒。从绩麻到纺织,都在雪中完成。古书上写,有雪有绉布,雪为绉布母。

漫长的雪季,村里的女人们手工制成这种雪国麻绉布,岛村也在估衣铺子里找了来做夏衣。因研究舞蹈的缘故,他也知晓一些经营能剧服装的二手店,因喜爱这种绉布,他还总拜托店家,出了上乘的绉布,要随时叫他来看,也做成了衬衣穿着。

据说,昔日每逢春天,积雪消融,御寒的竹帘拆下,绉布便上了早市。收购绉布的和服批发商便从东京、京都、大阪远道而来,甚至有专门的固定旅店。姑娘们半年心血织就,全为这场早市,引得远近村里的男男女女蜂拥到此,杂耍或摊贩汇集,热闹非凡,有如过节。绉布上挂着写有织娘名字和住址的纸牌,并按其成色,分为一等、二等。挑媳妇儿时也看绉布手艺的。绉布得幼年起学,且不是十五六岁到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姑娘,织不出上乘的绉布。年纪大了,布面便失了光泽。姑娘们力争成为屈指可数的织娘,少不了苦练技艺;加之旧历十月起绩麻,来年二月中旬晾晒完成,隆冬雪天,只一心一意做这一件手艺活儿,如此织就的成品,必定凝聚心血。

岛村所穿的绉布里,可能也有明治初期至江户末期的织娘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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