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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国_川端康成(七) 第(3/8)页

直到现在,岛村仍会把自己的绉布送来“晾雪”。把不知与何人有过肌肤之亲的旧衣每年送到原产地晾晒,虽然麻烦,但念及昔日隆冬时节,织娘倾注其中的心血,还是希望把它放在织娘的故乡,施以正宗的晾晒之法。光是想象着,晾在深深的积雪上的白麻,或雪或布,给朝日清辉晕染成红,仿佛就能涤**夏日的尘浊,犹如身置其中,心神舒泰。不过,因是东京的估衣铺子代为处理,晾晒方法是否仍传承古法,岛村也不得而知。

晾布铺子自古就有,少有织娘自家晾晒,多是送去晾布铺子。白绉布织后即晒,有色绉布则是纱线时就晾在拐[18]架上。白绉布直接铺在雪上晾晒,自旧历一月直到二月,彼时田地为大雪覆盖,因而间或也用作晾晒场地。

古人著书中也说,无论布还是纱线,皆需经碱水彻夜浸泡,次日早晨数次水洗,绞干晾晒。这一过程反复数日,白绉布终于晾晒成功。朝阳初升,晒场熠熠放光,一片火红,美不胜收,愿与身处温暖南方的人们共赏。再者,绉布晾晒完成,也预示着雪国的春天近了。

绉布产地就在这个温泉乡附近,山谷略略开阔处,河流下游的原野便是,从岛村的房里也隐约可见。昔日举行绉布集市的町上都通了火车,现在也以纺织业闻名。

但是,无论是穿绉布衣服的盛夏,还是织绉布的隆冬,岛村都不曾来过这个温泉乡,也就没有机会和驹子聊起绉布。而以他的性格,也不会去探寻传统民间工艺的遗迹。

可听了叶子在澡堂里唱的歌,他突然想,假使这姑娘也生在过去,可能会拉着纺车或织机,也那样唱着歌吧。叶子的歌就是那样的声音。

据过去的人说,麻丝细过毛发,没有天然冰雪的湿气,很难纺纱,制作需在阴冷季节为宜,寒天织就的麻丝,热天穿着,肌肤清凉,才合阴阳自然。与岛村纠缠不休的驹子,似乎本性中也有寒凉的一面,也正因此,她身上热烈的部分就更令岛村心生哀怜。

然而,这样的眷恋虚幻得还不如一张绉布真实。在工艺品中,衣服布料算寿命较短的,但若爱惜着使用,五十年甚至更早的绉布都还能穿,且不会褪色。可对一个人的眷念却还长不过绉布。岛村想得出神,脑海中蓦地浮现出驹子生了其他男人的孩子,成为母亲的样子,心下一惊,四下里看了看,想自己也许是累了。

他逗留得太久了,似是忘记要回去妻儿身边。既不是离不开,也不是分不开,只是他已习惯了驹子常来找他。而驹子越是痛苦地逼近,岛村越觉得自己像是个死物,自责更深。仿佛看着自己的寂寞,却只有静静地驻足观望。岛村不理解,为何驹子会扎进自己的心里。驹子的一切都向岛村倾泻,可岛村却无法向驹子敞开分毫。驹子撞向虚无的墙壁,撞击声犹如山谷里的回声,在岛村听来,仿佛雪花在自己内心深处飘落,越积越深。岛村不可能放任自己永远这样下去。

岛村觉得,这次离开,想必短期内来不了了,雪季临近,他挨近了火盆。旅店主人特意拿来的京都产古铁瓶,发出松涛般柔和的响声,上面精巧地镶嵌着银色的花鸟。两重松涛交汇,他听得一远一近,可那远处的松涛再稍稍对过处,隐约可闻有个小铃铛响个不休。岛村耳朵贴近铁瓶听那铃音。在铃响不停处,远远地铃音似的,驹子一阵碎步走来,那小脚骤然映入岛村的眼帘。他心下一惊,想自己非走不可了。

岛村因而想到要去一趟绉布的产地,也是趁此机会,离开这个温泉乡。

但是,河流下游好几个町,他不知道该去哪个。他不想看现在已发展成纺织业重镇的大町,所以反而在看似冷清的车站下了车。走了片刻,来到了似是昔日驿站的大道上。

家家户户屋檐伸得老长,支撑边缘的檐柱在道路上林立着,与江户町上商家店铺相似,但在此地,好像自古唤作“雁木”,便于积雪深厚时往来通行。房屋集中于大道一侧,檐头彼此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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