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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国_川端康成(七) 第(4/8)页

因邻里房屋相连,屋顶积雪只有扫到道路中央。路上积雪成堤,实际清扫时,是把雪从屋顶抛到大道的雪堤上。为方便穿到大道对侧,在雪堤里四处凿了隧道。此地似乎管这叫“胎里钻”。

虽同在雪国,驹子所在的温泉乡房屋并不相连,岛村还是初次在这个町看见雁木,觉着稀罕,在里面稍走了些时。陈旧的屋檐下阴影沉沉,倾斜的檐柱有些根部已经朽烂,这些阴郁的房屋祖祖辈辈都埋在雪下,岛村仿佛在窥探着它的内部。

织娘在雪地深处一心一意一手艺,她们的生活并不似那些绉布成品般爽朗明亮。这古町给人的印象莫不如此。提及绉布的古书中,也曾引用唐代秦韬玉的诗,说的是昔日百姓家中不雇织娘织布,是因为织就一段绉布极其麻烦,并不合算。

如此呕心沥血的无名匠人早已死去,只留下美丽的绉布,因其夏日凉爽的肌肤触感,变成岛村们奢侈的衣物。这本是常事,岛村却突然觉得不可思议。那凝聚了心血的爱,某时某地竟会变成一种鞭笞吗。岛村走出雁木,来到大道上。

这条像是驿站的町上大道又直又长,直通往温泉乡,应该是条古道。木板葺的屋顶,上面压的板条和石块,与温泉乡并无二致。

檐柱投下淡淡的阴影,不知不觉,黄昏已近。

别无可看了,岛村又登上火车,在另一个町下了车。样子和上一个町差不多。他只信步逛逛,吃了碗面,压压寒气。

面馆在河岸边,这河大概也是自温泉乡流下来的。可见得尼姑三三两两,一前一后过桥而去,有的穿着草鞋,背着圆斗笠,像是化缘回来,仿佛乌鸦急急还巢似的。

“这么多尼姑过桥啊?”岛村向面馆的女人问道。

“是的,这山里有尼姑庵,再过一段时间下了雪,从山里出来就不容易了。”

桥对面,山中暮色渐起,白溶溶的。

岛村想起古书上曾这样记载:在雪国,树叶飘落,寒风吹拂之际,阴寒欲雪天数日连绵,远近高山俱白,称之为“岳回”;临海海涛,深山山鸣,如远方雷声阵阵,称之为“地鸣”。观岳回,闻地鸣,可知雪季不远。

他在清晨睡铺里听到赏枫客的歌谣那天,逢初雪降下,想必今年的山海也响过了。也许是在独自旅行的温泉乡与驹子频繁相会,听觉变得异常敏锐,岛村只试想了一下山海鸣响的声音,那远远的鸣响便似在耳中回**。

“尼姑们接下来也要过冬了呢,大概多少人啊?”

“谁知道呢,一大帮吧。”

“净是些尼姑,大雪封山几个月,她们都做些什么呢?以前这一带织绉布的,尼姑庵里也织织看,不知会怎样呢。”

听了好事的岛村这句话,面馆的女人只淡淡一笑。

岛村在车站等了近两个小时的回程车,淡日落下,寒意渐起,似寒星泛出冷光。脚已冰凉。

岛村漫无目的跑了一趟,回到了温泉乡。火车照例越过道口,驶至镇守村子的杉树林旁,眼前一间亮着光的屋子,他心下一松,那是菊村小饭馆,门口三四个艺伎正站着说话。

他还没来得及想驹子是不是也在,一眼便看见了驹子。

车骤然降速。也许司机已知晓岛村和驹子的关系,无意中放慢了速度。

蓦地,岛村掉头望向驹子反方向的后面,雪地上清晰地映出汽车驶过的车辙,星光下,竟还能看见拉得老远。

火车来到驹子面前,驹子猛地眼睛一闭,陡然飞扑上了车。火车没有停下,静静地爬着坡。驹子在车厢门外的踏板上弯着腰,抓着门把手。

驹子那势头仿佛飞扑着紧紧粘了上来,岛村却像给一股柔软温热依偎着,并不觉得驹子的举动有何不自然或危险。驹子像要抱住车窗,抬起一只胳膊,袖口滑下来,长汗衫的颜色透过厚厚的窗玻璃**漾开,沁入岛村冻僵了的眼眸。

驹子额头抵着窗户,高声嚷道:“你去哪了?去哪了?”

“危不危险,你胡闹!”岛村也高了喉咙应道。这是两人甜蜜的游戏。

驹子拉开门歪身进来,但这时火车已经停下,来到山脚下。

“哎,你去哪里了?”

“唔,走了走。”

“哪里?”

“没什么哪里不哪里的。”

看着驹子整理下摆时略带艺伎风情的手势,岛村突然觉得有些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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