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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国_川端康成(七) 第(7/8)页

岛村一迈开脚,驹子的身影就给街道上的房屋遮住了。

“嗨哟、嗨哟、嗨哟……”一阵吆喝传来,岛村见有人拖着抽水机走过街道,似乎陆续不停有人从后面跑到街上,岛村也连忙来到街上。二人走过来的路和街道呈丁字形,走到路尽头便到街上了。

抽水机又来了。岛村让过身去,跟在后面跑。

是台手压式木制抽水机。除了前头一队人拉着铁丝网,消防队也围在抽水机旁,抽水机却小得可怜。

见抽水机过来,驹子也让身道旁,瞧见了岛村,便一齐跑着。避让抽水机站在道旁的人们,仿佛给抽水机吸了过去,在后头追着。如今二人也和赶往火场的人群没有两样。

“你来了?这么爱管闲事。”

“嗯。这抽水机够呛啊,明治以前的了。”

“是呀,你可别摔了。”

“真滑。”

“是啊,暴风雪整夜闹腾的时候,你再来一次看看。来不了的。山鸡呀兔子呀,都逃到人家里来了。”驹子说时,给消防的吆喝,还有人群的脚步声染了节奏,声音都嘹亮了。岛村也轻松些。

听得火焰声响,眼前火苗耸然,驹子抓住了岛村的胳膊。火光中,街道低矮漆黑的屋檐如呼吸般若隐若现。抽水机的水流到脚下,岛村和驹子自然也站在了人墙里。火烧的焦臭混着熏煮蚕茧的臭气。

人们四处高声议论,说的都相差无几,比如火是从电影胶卷烧起来的,看电影的孩子一个个地从二楼丢了下来,没有人受伤,所幸现在村里的蚕茧和大米都没放在里面,等等。但是,面对火场,人们却齐刷刷地一言不发,像是失了言语,又像是缺了主心骨,仿佛只在谛听抽水机和火焰的响声。

间或有些迟来的村民,四处呼喊着至亲的名字。有应和的,便欣然彼此叫嚷。只这些声音活生生地响彻周遭,警钟已不再响了。

顾及人多眼杂,岛村悄然从驹子身边走开,立在一帮孩子身后。火光晃得孩子们后退了几步,脚下的雪似乎也略略松动了。火与水融化了人墙前面地上的雪,给凌乱的脚印踩得泥泞不堪。

那里是茧仓旁边的田地,和岛村一同赶来的村民多半站在那里。

火似乎是从放映机放置的入口冒出的,茧仓近一半都烧毁了,屋顶和墙壁给烧得脱落,檐柱房梁等骨架还冒着烟立着。除了屋顶葺的木板、墙壁,和木板地板,茧仓里空无一物,屋内烟雾翻卷得也不厉害,屋顶浸润雪水,看不到燃烧的迹象,可火势却像止不住似的,从意想不到的地方蹿出火苗来。三台抽水机的水慌忙喷射灭火,火星猛地喷溅,冒出黑烟。

那些火星向银河里蔓延消散,岛村又仿佛自己给银河托了起来。烟雾在银河里流淌,反之银河倾泻而下。揭了顶盖的抽水机的水龙头摇摇晃晃,形成白蒙蒙的水雾,也仿佛映着银河的清辉。

驹子不知何时挨了过来,握住了岛村的手。岛村掉头看了看她,只是不言语。驹子望着火的方向,神情认真,微微发烫的脸上,火焰的呼吸轻轻摇曳。岛村胸口涌上一股激烈的感情。驹子的发髻松乱,喉咙突出,他突然想用手摸摸那里,指尖发起颤来。岛村的手也温热,但驹子的手更烫。不知为何,岛村感到离别正在逼近。

入口处的柱子或什么地方又起了火烧了起来,抽水机的水集中瞄准了那里,屋顶或房梁就冒出大量热气,摇摇欲坠。

人群中有人“啊”的一声,震惊地屏住了呼吸,一具女人的躯体掉下来了。

茧仓兼作戏院,所以二楼也做了个形式上的观众席。说是二楼,但十分低矮,从二楼掉下地,本只是一瞬间,但时间长得好像足以看清那坠落的身影,也许是因为那不可思议的坠落方式,宛如一具玩偶。她显然失去意识了。掉到地上也没有声响,那里积了水,没**起一丝尘埃。新生蔓延的火,和余烬复燃的火,她就落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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