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过世三四年后,祖母去世的时候,或者又三四年后姐姐去世的时候,另外,每每我被叫去佛坛前祭拜,祖父习惯了一定要把灯芯里的灯火换成蜡烛。在听姨妈提到那件事之前,我从未对祖父的这个举动感到讶异,只是记得有这么件事。我并不是生来就讨厌钲鼓声或油灯。祖母和姐姐的葬礼时,我也许已忘了自己在父母葬礼时倒掉灯油的事,对灯芯的灯火也不觉有异,但是,祖父从不曾让我对着油灯祭拜过。听了姨妈说的,我才意识到这件事背后所隐藏的祖父的悲痛。奇怪的是,照姨妈所说,我在父母葬礼上掰断了蜡烛,油倒在了院子里,可祖父却把灯火换成了蜡烛。倒油的事我只有模糊的记忆,可掰断蜡烛就全无印象了。也许蜡烛的事是姨妈记错了,或者言语有所夸张吧。另外,祖父只是不让我在佛前看见油灯,但我升入中学之前,都是点着油灯生活的。祖父因自己半盲,是亮是暗关系不大,便把老式的纸罩座灯拿来代替煤油灯使用。
我遗传了父亲虚弱的体质,加上出生时未足月,看着像是不好养活。直到上小学前,我都不吃米饭,不爱吃的食物很多,其中有菜籽油味道的东西只要一入口,准会吐出来。小时候,我非常喜欢吃煎蛋或者蛋卷,但是一想到油煎时锅里放的是菜籽油,即使煎完已没有菜籽油的味道,我还是很讨厌,所以,煎蛋或蛋卷沾到油锅的表面部位,我都要让祖母或女佣剥掉了再吃。为了进食困难的我,这种麻烦事每天都在重复。另外,有时候,和服上沾到了佛灯的灯油,那我怎么也不会再穿了,等把沾到的部位剪下缝补好,我才不情不愿地把手伸进衣服里。直到今天,我对油味儿都很敏感,原本觉得自己只是单纯讨厌油味儿,但是听了姨妈说的故事,我才意识到这件事背后所隐藏的我的悲痛。也许,对于讨厌佛前油灯的我,父母的死就如同油味儿一般,渗入了我的心。而也是因为姨妈说的故事,我才终于能够想象,祖父母对我讨厌油味儿的任性的宽纵,背后是何心情。
当姨妈说的故事突然使我想起这些事情时,某个梦蓦地从记忆深处爬上来。小时候,如同在山里的神社祭祀时见到的御百灯法事一般,排着许多点着灯火的陶土杯,悬挂在虚空中。击剑的师父——其实是个恶人,把我带到那灯前,说:“若能用竹刀把这陶杯一分为二,便是剑术高手了,所以,我会传给你剑道的奥义。”
那素烧的杯子给粗大的竹刀使劲砍下,自然破得粉碎,无法一分为二。我目不转睛,全给砍碎了,到回过神来,灯已一盏不剩全灭了,四下里一片漆黑。此时,那剑客突然暴露恶人本性,我逃了,人也醒了。
我有过数次与此相似的梦,若参照姨妈说的那个故事来看待这个梦,它反映出幼年丧失双亲的痛楚还潜藏在我心中,对于那份痛楚,我心中仍有某种东西在与之对抗。
听了姨妈说的故事,我感觉那些没有关联的回忆就这样汇集于一点,互相问候,亲切地交谈身世,自然而然地,我感到心灵勃勃地焕发着光彩。我想再次思考幼年与至亲死别对于我的影响。
就像我在少年时把父亲的照片装饰在桌子上一样,我也曾为自己“孤儿的悲哀”落泪悲伤,且诉诸书信,寄给男性或女性友人。
但是很快,我自省到自己全然不明白何谓孤儿的悲哀,甚或说,是不可能明白。双亲健在时如何,死去又如何,只有能明确区分这二者,才算得上明白孤儿的悲哀,而实际上他们已经死去,健在时如何只有神明才能知晓。而即使健在,也未必就不会有更加不幸的事。如果是这样,为了相貌都不记得的父母的死而留下淡淡的眼泪,不过是一种幼稚的伤感游戏。但是,那必定是一种痛楚,也许在自己上了年纪,回首一生时,这痛楚才显得分明,在那之前,何至于因袭惯例的情感,或模仿俗套的故事而为此悲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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