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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国_川端康成(篝火) 第(1/6)页

澄愿寺所在的乡镇,许多人家都会制作岐阜特产的雨伞和灯笼。澄愿寺没有大门。朝仓在大道上站住了,隔着寺院内疏疏落落的树丛往里窥看,他道:“道子在,她在,看,站着呢不是?”

我挨近朝仓,伸长了脖子。

“梅花树枝的缝儿里,看见了吧……正帮和尚刷墙呢。”

我慌里慌张的,连梅树都分不清。道子正把掺了水的墙土盛在小木板上,端给梯凳上的和尚,我明明看不见她,却感觉有一滴水落在心上,仿佛是自己在翻弄墙土,心中有些微的羞耻和寂寞。我径直走进了院内。

我们从正殿的正面登上一段新的木楼梯,拉开一扇新的纸拉门。这是人的——不,是道子的住所吗?修建中的正殿几乎只有屋瓦,这里空洞,虚无,荒凉。墙底子的竹木、板条**在外,透过竹网眼,可以看见墙壁只外侧略略涂了一层,十分粗糙。墙土湿黑,殿内凉阴阴的。仰头一看,高高的顶棚未加装饰,十分丑陋。没有包边的席子仿佛柔道道场一般,排了一溜。我们对着低矮的原木台上的佛像坐下。道子从东京带来的妆镜台搁在角落,小小的,像是放错了地方似的。

寺院厨房的地板铺着稻草席,道子赤足踏着席子出来了。寒暄过后,她说:“你们去了名古屋吗?一起去的?”

“昨晚在静冈过的夜,今天本来要去名古屋,不过,只有阿俊和我没去,跑来了这里。”

朝仓按我们之前串通好的扯了个谎。毕竟,半个月内两次从东京来岐阜看望道子,未免不妥,为敷衍她的养父母,给道子的信中我也说,自己要去名古屋研学,顺带过来看她。我们前一晚也不是在静冈的旅店里睡的,而是在火车上吃了安眠药,想着借安眠药睡一觉,好使早晨的脸色显得清爽些。但是,我幻想着明天开始和道子在一起的日子,这幻想把我带到无尽的远方,同样的梦数度反复,仍觉新鲜。那些实际参加了研学归来的女学生们把报纸直铺到过道上,背靠背,面颊托在隔壁女孩儿的肩上,额头搁在双膝行李上,车厢里盛开着一张张旅途疲倦的白皙睡颜,只我一人醒着。这车上全是女孩儿,我甚至产生了一种这列火车是给女子学校包下了,而自己误闯了上来的错觉。少女们熟睡的脸庞看着犹如一团团漂浮的白色。道子年纪比这些少女们小,面容却不这么稚嫩。但是,我不由自主地觉得,道子比这里四处散落的任何一张睡颜都要漂亮。搭这班车的,有和歌山的女学生和名古屋的女学生,但总体上,名古屋的女孩头发更加茂盛。我看着其中一个朝仓赞不绝口的女孩,她的侧脸搁在另一个倚窗而眠的少女圆圆的背上,那张睡颜上,眉毛、睫毛、嘴唇都色泽浓烈,显得五官匀整,而且看着那般天真,几乎使人心痛。我合上眼睛,急忙想在脑海里清晰地描绘出道子的面容,可迟迟不能如愿,心中焦躁。若是不能用目光直接捕获道子,我便看不见心中期待的那个明亮的道子。

而如今,身着旧单衣坐在我面前的道子,是我幻想中的道子吗?那幻想仿佛和这现实毫无关系,我猛地从幻想中醒来,略略心惊,看了看道子,那轻轻地微笑着的,正是道子。我感到自己摆脱了徒然使大脑疲惫的幻想,内心安适平静,至于这个小姑娘美不美,我已经失去判断力了。但是,乍看之下,道子脸上的缺点尤为突出,是这张脸吗?而且,她还是个孩子。因腰身细小,她坐着时的膝盖伸得老长,显得不太自然。和这个孩子结婚,与她结合,未免可笑,她比刚才那些女学生们还要小得多得多。

不一会儿,她养母出来了,道子起身离开。我看着她的背影,半幅腰带的结扣纤小,衬得贫弱的腰身晃**得厉害;上半身和下半身的接缝松垮,使她看着既不像小姑娘,也不像成熟女子,只令人恍惚觉得她脊背高挺;还有那双与周身极不协调的大脚丫,在我眼中变得老大,直朝我逼压过来。那是一双不情不愿地和过墙土的脚。

她养母左侧眼睑下方有一颗大痦子。与她初次见面,她的面部轮廓便使我感到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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