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片刻,我又意外地抬头看见她的养父。我脑中立时浮现出两个印象——院政时代比叡山延历寺的僧兵、大高个儿的秃头和尚。这个壮和尚体形庞大,耳朵非常不好使。
这两个人和道子有什么地方合得来呢?我向来自信和任何人和谐相处都是件容易的事,可我望着他们,仿佛自己的预想落了空。直到移座至镜台附近用茶,我仍不知说些什么好。我无缘无故来到这里,是否让道子背弃、伤害了这两个人呢?终于,朝仓向和尚大声喊着要下围棋,使我得救了。
“小妹子,把棋盘拿来这里……小妹子——”和尚向道子喊道。
“啊,好重,好重,好重。”
像是抱着块生木似的,道子抱着棋盘踉踉跄跄地过来了。
我下棋的时候,道子和朝仓站在正殿里面的窗边。近日秋雨连绵,此时难得有日光洒下,给庭院里椿树的叶子反射了,鲜明地衬出两人的身影。我敷衍地下着棋,这些时日,半睡半醒间一味幻想着道子,兴奋不已,积攒的疲惫一时间涌上来,我的棋下得越发糟糕了。
这时,酒席备好了。在这乡下,这么些饭菜也要前一天备好,我看了膳食,又自责来得唐突冒失。
“岐阜最近有什么可观赏的吗?”
“唔,公园想必您也知道的,柳濑——柳濑街上的**玩偶节不知道开始了没有?小妹子。”
“有**玩偶吗?我想看啊。”朝仓见缝插针地说道。
“柳濑在哪里呢?……道子知道吗?”
“哪能不知道柳濑呢……嗯,知道的。”
“那你白天带我们一起去吧,这个人连公园都还没见过呢。”
朝仓为了我跑来岐阜,如今又扯着喉咙撒着各种谎,试图把道子带出去。
许是脑袋疲乏,嘴里稍稍送进去一点吃的,我就有点想吐。用过餐,所幸养父母起身走了,只留下道子,我高兴地喝了一两杯酒,面色发红,在佛像前无所顾忌地躺下了。
阵雨似乎又来了。隔壁伞铺把晾在院子里的油纸伞收起,纸面收拢的声音急急传了过来。
半年多前,道子还一副刚离开女子学校的学生气,如今俨然已是这间寺庙的姑娘了。
“我们出去吧。”朝仓道。
“好,我跟和尚说一下。”
道子站起身,和尚好像在厨房,她把和尚拽出来,在佛像背后消失了。
朝仓凑近我耳朵,说:“道子说你的信被看见了。”
“啊!?”
“说她看到一半的时候,给和尚拿走了。和尚气极了,说这次我们就算来,也只让我们在庙里玩,不会放我们出去。”
“看了那信,也难怪他会那么说吧。唔,竟给看见了。那根本不会放她出门了。”
我担心得变了脸色。
“怕什么,不用担心啦,说是这么说,和尚脾气好,见了我们,不放我们出去这种话他也说不出口的,要是他真说不行,我来和他谈判。”
“我不知道信已经被他看了,才这么镇静的。所以,之前一直不知道信被看了,反倒阴差阳错帮了忙了。”
但是,知道信被看了,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让道子在这间寺里如坐针毡的,不正是我吗?而方才,我还吊儿郎当,觉得她那双踏在针尖上的赤足巨大丑陋,我这又算什么呢?坐在针毡上展露笑颜的道子直朝我心上逼压过来。
“我去名古屋研学时,下个月(十月)八号顺道去岐阜,到时我会去见你,谈谈你的终身大事。在那之前,任何事你都要忍耐,别与家人吵闹,安心在家。如果无论如何都要逃出家门过来东京,就给我打电报,我去接你。如果你又一个人来东京,切莫去找别人,务必先来投靠我或朝仓。这件事你千万不要弄错。看过这信,就马上撕毁或烧掉吧。”——照我这封信的内容,道子对养父母家强烈的不满,道子离家出走的幻想,等等,不是让她养父知道了个清清楚楚吗?而既然看穿了道子出逃的心思,他还有必要像拿着个烫手山芋似的,继续养育这个狂妄倔强至极的姑娘吗?再者,一个半工半读的学生,一个道子曾经待过的咖啡厅的客人,冒冒失失撺掇她行忘恩负义之举,还要跟人家的姑娘谈谈她的终身大事,和尚该觉得他有多嚣张讨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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