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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国_川端康成(篝火) 第(4/6)页

湍流上方,秋雨又悄然而至。我们被领到二楼八张席的房间。这房间面向河面,我们睁大了明亮的眼睛,来到走廊,我不由得眺望着河流上下游的景象。对岸金华山上的绿意已烟雨迷离,顶端浮现出模拟城三层楼的天主阁。方才的拖船似已溯到了河流上游,如此景致,望之令人心旷神怡。

“大姐,浴池水热了吗?岐阜哪家照相馆比较好?”我接连向女佣问道。

“现在客人少,浴池得到傍晚了。照相馆我去问问账房。”

“哎呀,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泡了,水好了马上告诉我们吧。”

浴池水没好,我的计划也给搅乱了。我之前想,为了显得自然些,只有在我和朝仓各自在旅店泡澡的时候,我和道子,或是朝仓和道子才有独处的时间。在火车站前的旅店吃早饭的时候,我和朝仓说了这件事,和他约好了。

“你先说吧。”

“哦哦,好啊。”

“不,还是我先说比较好。”

“我是先是后都无所谓,你随便。”

“在那之前,你和道子什么话都不要说。”

“哦,我不说。”

所以,在傍晚浴池水备好之前的这段空当该怎么办呢?况且,十月初,房间里还没放火盆。依我之前的幻想,求婚的时候,我和道子之间该是有火盆的。

我们打着牌,道子的手渐渐软弱无力,微漾的笑容倏地死寂了。

“道子,你病了吗?”

“没有。”

“你脸色很差啊。”

“是吗?不过,我没事的。”她孱弱地应道。

我见她这副面容,心下焦躁,继续这样下去只是浪费时间,又觉得懊丧,甚至想干脆不等浴池水好,直接丢下道子,不管她还在等我告诉她什么终身大事,回东京算了。我一面三番两次问女佣水好了没,一面又害怕水好了。

“浴池水好了,让您久等了。”女佣双手支在走廊,面带微笑地道。

我望向朝仓,浑身仿佛给命运的鞭子抽得直打战。他轻快地起身,拿出手巾。

“朝仓,我先去了。”我局促不安地道。

他“哦”地应了一声,却晃着手巾去了走廊。

“可以两个人一起洗的。”女佣道。

“那一起吧,来吧。”

朝仓丢下这句话,向通往浴池的台阶走去。我仿佛脑子里的东西稀里哗啦地往下掉,慌忙追上朝仓紧跟着他。羞耻来得猝不及防,使我的心无处落脚。

“你先说啦。”我激动地锐声道。

“我已跟道子说了哦。”

“啊?!什么时候说的?”我嚷道。

“在庙里的时候说的,到了这里,你不在的空当,我也时不时跟她说说的。”

“竟然已经说了啊,我还真没想到。”

“因为道子说你的信被看了,我想着,难得从东京来一趟,如果出不了寺,就全无意义了,所以,我在你和和尚下棋的时候,把道子叫过来说了。”

“那道子怎么说?”

“大概就是对你有好感,但没办法立刻给答复,她还在考虑。刚才在电车上,我说三个人一起拍张照吧,当时她也同意了,所以我想这事儿应该成了吧。不管啦,待会儿池子里慢慢聊呗。”

我才发现自己正杵在楼梯口,忙走下台阶,一面说:“那你是怎么跟道子说的呀。”

“我跟她说,你想娶她,我想,这对她也是再好不过了,而且你们俩很般配。”

般配,这个词语突然使我感到羞耻。而我在这个词语中,清晰地感觉到朝仓眼中所映照出的我,蓦地心生寂寞。道子是强大的,我是弱小的;道子是明亮的,我是灰暗的;道子欢快地飘扬着,我则孤寂地沉没,但是,我不认可这种想法,那是对我的不了解。

“我还跟她说,反正她在庙里也待不下去,回老家也一样,她怎么做得来乡下女人啊,而一个女人孤身上东京来可不容易,至于投靠那个大连的姨妈,那更是想错了,况且,以她的脾气,嫁给有父母兄弟的人家,她也受不了的。这些我想她自己也很清楚吧……”

“那先不管她如何答复,我先把该说的跟她说了。”说着,还没泡上两分钟,我便忙着把身体拭干。

“你尽量多泡会儿,太早出来会坏我事的。”

我爬上楼梯,道子已走出房间,来到里侧的走廊,握着扶手木然伫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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