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干什么呢?”
“呀!这么快,泡好了吗?”
她脸上的表情和说的话并不协调,硬挤出的若无其事的笑容僵在脸上,一面径直朝我挨过来。
“可真快呀。”
“冲冲就上来了。”
我想着不能让她把话岔开了,便截断了话头。我把手巾挂在衣架上的当儿,道子悄无声息地坐到棋盘对侧,视线直愣愣地落在膝盖上。我挪动身子坐到她面前,她也看都不看我,只一言不发地缩紧了心等着。
“朝仓跟你说了吧。”
道子脸上的皮肤倏地失去了生命的颜色,顷刻间又见得血色复归,红晕渐染。
“嗯。”
我正想加点烟,琥珀烟斗硬邦邦地,在齿间磕出声响。
“那你怎么想呢?”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咦?”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您如果娶我,我会很幸福。”
幸福这个词猝不及防地使我震惊,激**着我的良心。
“幸不幸福……”我话未说完,道子方才那泛着微光的钢丝般的声音陡然尖锐,她道:“不,会幸福的。”
我似是给震慑住,不言语了。什么是幸福,什么是不幸,谁能知道呢?今天的婚姻到了明天,是喜是悲尚未可知,只一味地祈祷快乐,梦想快乐,如此便能凭明天的快乐换取今天的婚姻吗?虚无缥缈的幸福,捉摸不定的明天,那于希望是真,于约定却是假——但是,这些道理有什么意义呢?这姑娘单纯地认为自己会幸福,我只需感受她的这份心思,去守护这个梦——这姑娘觉得只要嫁给我,就会幸福!
“所以,我希望先把户籍转移到澄愿寺,您再娶我。”
她在说户籍的事。比起聊感情,这话题也使我轻松些,我便问了些关于她和养父母家关系的问题,有的甚至我此前已经知晓。
“嗯,大连的姨妈也说了,我要是有中意的人了,就跟着去。和尚也跟我父亲说过,我要是嫁人,就从他那里安排出嫁,让他把我的户籍移过去,所以只要我跟他们说,应该都会同意的。像我这样的,还是离开庙里的好。”道子说着,双肩松散下来,放软了身子。
“你也知道,我一无所有,你还有父亲……”
我想跟她说的是,我自小至亲接连离世,而道子自小离家,可这些话却隐在喉咙下面,出不了口。
“嗯,我知道的。”
“还有,我希望你不要误会,我跟你说这些话,不是因为你现在无处投靠,才乘虚而入……”
“怎么会,我不会这么想。”
“今后我会写小说谋生,这一点……”
“嗯,没问题的,这个我没有意见。”
我的情感半点都表达不出来,与此前幻想的截然不同,道子比我还要正襟危坐。两人一时无话,我安适的心情便仿佛静静地化为一汪清水,翻涌着朝远处弥漫。睡意似乎袭来了。想到这姑娘和我定下了婚约,我看了看道子,仿佛孩子惊奇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一个稀罕物似的,不禁发出感叹——“这个姑娘呀”,我感到一种快活的惊奇。真是不可思议。我那遥远的过去仿佛浴着新的光辉,轻轻贴近我,向我娇声喊:“快看我,快看我。”我这样一个人,道子莽莽撞撞便与我定了终身,不知为何,我不可自抑地为她感到哀伤。死心——婚约是否是一种死心呢?寂寂地,我蓦然望见,两颗火种朝无边的黑暗深深地坠落,不知为何,这世间的一切,仿佛都变得如同遥远的景象,无声而渺小。
“浴池现在有空位了。”女佣道,她来通知,朝仓已经泡好了。
“去泡泡再来吧。”说着,我把衣架上濡湿的手巾递给道子,她乖巧地接过,走出了房间。
道子泡好回来时,朝仓不在房间。道子不看我,掏摸出手提包,拉开纸拉门去了走廊。我想她也许是不好意思在屋内化妆,便不朝她看。片刻后,才刚入夜,灯已点上了。我朝走廊望了望,道子面向河滩,脸抵在栏杆上,双手正揉擦着眼睛。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么——我想。她那偷偷哭泣的情绪漫进了我的心里。察觉到自己被我看见,道子倏地直起身板,走进了房间。她眼圈红红的,弱不禁风,身子像要歪倒似的微微一笑。这表情也在我意料之中。
这时朝仓回来,晚饭也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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