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想,定要让她再当回孩子,因为拥有了她,自己也会想变成孩子。两人自小不在双亲膝下长大,所以,必得再当回孩子,不,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做一个孩子,干干净净的。他希望洗去她身上沾染的过去生活的尘俗。可是,要使她焕然一新,是让她永远只当一个少女,还是让她成为一个女人,他真心感到困惑。但是,让她成为一个女人,却是他无论如何都难以切身想象的。
他甚至不曾握过美智子的手。他不是想握没握成,而是忘了去握,压根没动过那个念头。要是成了家,连厨房他都不愿让她进。为了让她快活自在,他甚至想,就算她来了东京,还是各自租房,分开住为好。
所以,美智子不管不顾的绝情言语,风暴般刮灭了新助遐想中的情欲。然而,她信中拒绝与他做任何交涉,不由分说地想逃离新助。
他饭也没吃,拿着她的信去了岩佐租住的公寓。当初拿着“变故”那封信去找岩佐商量,上楼梯时腿直打战,这次却格外镇静,甚至还能分出心神,想着给人看这样的信,为美智子感到有些难为情。
“美智子又说了些怪话。”
“怎么?”岩佐读了信,脸色微变,断然道,“你放弃她吧。”
“我放弃。”
“这算什么,她疯了吧。”
“嗯。”新助应道。岩佐看了他半晌,又改口道:“但是,你打算怎么办?”
“我现在一筹莫展啊。”
“现在这样,已经无计可施了。”
“无计可施了。就算到岐阜去,可能也不让见面,写信也会给截和了。”
“只能先让美智子冷静一段时间吧,等她情绪平复了,再想办法。”
“嗯。”
“但是,这封信会不会是别人逼她写的?”岩佐朝信封里面瞧了瞧。
“里面什么都没有,我也查看过信封里面了。”新助凄然苦笑道。顾及他的信也许会被美智子的养父等人看见,岩佐或他写给美智子的信中,常粘有另一封信。有时信中写着叫美智子老实待在岐阜,尽心侍奉双亲,别附信中却商量的是出走事宜。
“而且,”新助继续说道,“假使是当着家里人的面被逼着写的,抱怨的话应该更简单些,但信中‘可恨’这种话也太多了,而且也不可能把钱寄回吧。”
“她把钱还回来了?”
“嗯,原封不动。”
“当时你把钱交给我,我给她的时候,让她藏在席子下面。她一分没花吗?”
“可能让别人垫了吧。”
“她家里人应该没少吓唬她,说她被人骗了之类的。这投降得也太快了。”
“是太快了。”
两人说着笑了起来。此前的“变故”使新助大为惊慌,赶去岐阜,后来又叫上岩佐同去见了美智子,到把她的心挽回,岩佐曾对他说:“其实她是投降了。周遭的人都在责备她,犹如逆水行舟,一旦投降,就给激流冲走了。所以你得孜孜不倦给她供给能量才行。”
新助像是要从挫败的情绪中振作起来似的道:“你还没吃午饭吧。美智子还回来的汇票我半道换成钱了。最近身无分文,什么事也做不成,我们拿这钱去吃点好吃的吧。”
“好嘞。”
那日恰逢周六,一上电车,正是女学生放学的高峰期,与美智子年纪形容相仿的少女们是快活的,新助则是晚秋的冰凉。他手随电车拉环晃**,胳膊触到女学生的肩头,铭仙绸的凉意几乎使他哭出来。
“再等其他机会吧。”岩佐道,还说,“正月我回老家,到时绕去岐阜,帮你看看美智子。”
再说新助,在人前虽总说要放弃,既无良策,只当是默默接受了美智子的绝交信,可心里却一刻不停地想着她。收到最后这封信那天,幻想原已破灭,不知何时又余烬复燃。以前只幻想把她迎来东京后的甜蜜生活,如今却一味悲哀地幻想着她在岐阜乡下孤寂的生活。幻想中,冬日街道的风肆虐不休,那冬天冷得使他感受不到自己的体温。
也没有通信。新助只给美智子寄了一张寄寓着无限感伤的明信片,上面是一张油画复制品,一个优雅的姑娘正在梳妆。
谨贺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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