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写了这一句。但是,美智子应该从中可以看出真实意思——新助来接她了,宿在岐阜火车站前的赤壁旅店,快从家里溜出来,一同去东京。原本十一月要以这张明信片为暗号,让她出逃岐阜的。
当然,正月时,新助并未去岐阜的赤壁旅店,只不带任何意义地寄出了那张明信片。他想借这张明信片,让美智子想起他们原来的计划——趁着正月元日家中忙乱,从养父母家出逃。他幻想着美智子想起时的模样。
新助心中时常浮现冬日的梅树,美智子曾隐在梅树后,借着月光看他的信。
他心中还时常浮现乡间的炉灶,她曾摸黑起身,一面焚烧枯木细枝,一面烧掉他的信。
她每天都在他心中,她那养母,左眼皮底下一颗大痦子,看着有些坏心眼,正和她一起做针线活儿,而她那养父,身长秃头又耳背,正扯着喉咙喊她。
无论生活多么艰辛,她总有半日是快活健谈的,但是,他幻想中身在岐阜的她,始终给一张灰色的布罩着。毕竟,古旧寺庙的生活对那个姑娘来说实在是太过灰暗,再者,虽说他们婚约已毁,但她并未另结新欢,养父母与她脾性不和,关系也无缓和,因此无论怎么想,与打算上东京和新助结婚时相比,美智子的冬天必然更加灰暗无望,这给他的幻想带去了一丝静静的安慰。他仿佛仍然爱着她,幻想着她也会想起他,在这样的幻想中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他常常痴痴地幻想,某种童话般的奇迹能够把她与他联结在一起。
到了三月,他突然听闻美智子来东京了。
那晚,新助和林、濑越三人齐聚男子咖啡厅。
“最近我们都不去有女人的咖啡厅了,这是怎么回事?”其中一人说道。
“好久没去斯特林咖啡厅了,去那儿吧。”林站起身。新助有些犹豫。
“不要了吧。”
“没事的,谁也不会知道的。”
“知道也无所谓,只是人家既然认识我,没必要特意去吧。”
美智子自十一岁到十五岁的秋天,一直待在斯特林咖啡厅。新助他们从高三到大一,整天都泡在那家咖啡厅。但是,老板娘因嫁给了年轻的法学毕业生,要跟去大连,打算把店出售,她对美智子视如己出,自己嫁入岐阜真宗寺的妹妹膝下无子,便打算让妹妹把她收作养女,把美智子带去了岐阜。那时的一个女服务员嫁给了新老板,仍在店中,加之店外可能也有人认识新助他们,所以自从和美智子相恋,新助甚至不愿经过店门前,只那一夜,新助不情不愿跟在朋友后头去了。
“哟,真是稀客。”老板娘雀跃着从里间出来,惹得店中客人一脸讶异。
“林先生,您去看过美智子了?”
“哪个美智子?”
“美智子到东京来了,您知道的吧。”
“是岐阜那个美智子吗?”
“呀,您不知道呀。”
新助他们面面相觑,新助心下一惊,脸都抬不起来。
“那她在哪里?”
“在里昂呢。”
“里昂咖啡厅?她一个人从岐阜上来的吗?”
“嗯,说是一个人跑出来的。”
“什么时候?”
“二月底跑出来,先回了老家她爸那里,两三天前刚来东京。昨天到我家,狠狠数落了我一通就走了,说再也不会做服务员这种卑贱的工作,要去当歌剧女演员。”
“歌剧女演员?”
“她撂下这句话就跑去里昂咖啡厅了。是客人来告诉我的。总之人精神得很,你们可以去看看她。”
里昂咖啡厅就在附近。林、濑越、新助,三人依次朝玻璃窗的缝隙里瞧过去。美智子在正面看台上,双手支着脸颊,俯瞰着客座席,漫不经心地笑着。
“还在嘿嘿傻笑呢,这不是一点没变嘛,一点都没长大。”林道。但是,新助觉得她和在岐阜乡间时大不相同了。
脸上涂着浓厚的白粉,水果般新鲜狂野的气息已消散;身形略略丰腴,显得有些松弛。
“她竟是这样的姑娘吗?”
这和他幻想中的美智子简直判若两人。
林正想进去,新助硬是截住了他。
“总之,我明天白天单独来见见她再说吧,今晚不行,不相干的客人太多了。”
“真是厚颜无耻,她到底怎么想的,都到了本乡,却没想过来见你或我们,真是叫人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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