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紧绷的平静中滑过。昌茂的船放行了,转向吴淞口,像一道刻意抚平的褶皱。明宅内一切如常,只是空气里悬着无形的重量,压得人呼吸都缓了三分。庭院里,前日残留的雪渍化尽,青石板湿漉漉地反着天光,灰白,冷清。
明念将那本《千家诗》藏在紫铜香炉里,便强迫自己沉入日常的轨道。晨昏定省,读书习字,神色比往日更静,只是眼底深处那点不安,像水底的暗涌,偶尔会从过于平稳的湖面下透出一丝痕迹。她知道母亲在看她,那目光平静如常,却又仿佛什么都能看穿。
等待是淬火的过程,慢熬着心神。
这日下午,明镜难得闲暇,唤明念到东厢暖阁下棋。榧木棋盘光润,玉石棋子冰凉。母女对坐,窗外是冬日铅灰的天,室内炭火温着,茶烟袅袅,试图驱散某种更深的寒意。
明镜执黑,落子疏淡,不疾不徐,棋势开阔绵长,隐隐含着不动声色的围拢。明念执白,起初心神不定,落子带着犹豫,边角很快被吞去几处,棋形有些凌乱。她深吸口气,指尖捻着冰凉的棋子,努力将心神从香炉里的秘密拽回眼前的经纬格线。
渐渐地,她沉了进去。开始学着揣摩母亲的棋路,避开锋芒处,默默经营自己的实地,偶尔在看似无关紧要处落下一子,埋下些微妙的可能。她的棋不如母亲老辣圆融,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意与不肯服输的劲头,偶尔一步跳出常理,竟也能在困局中撕开一道小口子。
“这一步,走得险。”明镜落子,封住她一条小龙的去路,语气平淡。
明念没应声,眉头微蹙,指尖夹着白子悬在棋盘上,久久不动。阳光不知何时破开云层一线,恰好落在她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唇上,镀上一层浅金,将那专注里透出的执拗映得分明。
明镜端起茶杯,慢慢啜饮,目光掠过女儿的脸,落在她捏着棋子的、微微用力的手指上,眼神深处,有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东西动了动。
良久,明念眼睛倏然一亮,白子“啪”地一声,落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甚至有些偏僻的位置。这一落,不仅活了小龙,更隐隐对黑棋一条尚未完全连接的大龙侧翼形成了若有若无的威胁。
明镜执棋的手在空中凝了一瞬。她垂眸,仔细审视棋局,将茶杯轻轻搁下,未发一言,落下一子,看似寻常,却精准地化解了那点刚刚萌生的威胁。棋局复归胶着。
终局时,明念仍是小负。但收拣棋子时,明镜拿起一枚被明念救活、最终却未能逆转大局的白子,在指尖转了一转,抬眼看向对面正默默收拾的女儿,淡淡道:“绝境里还能瞧见活路,懂得借势,甚至敢在刀锋边试探。这份急智和胆色,倒是比你哥哥当年强些。”
明念收拾棋子的手一顿,愕然抬头。母亲很少提及早逝的兄长,更少这般直接比较。这话听着平淡,落在她耳中,却无异于一声轻雷。不是训诫,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近乎于评价的陈述,甚至,藏着一丝极其隐晦的……认可?
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觉脸上微热,慌忙低下头,将棋子胡乱拨入盒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明镜不再言语,将最后一枚黑子放入棋盒,盖上盒盖。那一声轻响,仿佛为刚才那短暂的对话画上了句号。她起身,走到多宝格前,背对着明念,似乎在欣赏一件瓷器釉色流淌的韵味。
暖阁里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
“那本《千家诗》,”明镜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像一颗冰珠投入温水,激得明念浑身一颤,“读得如何了?”
明念僵在原地,手中的棋盒差点脱手。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慢慢转过身,看见母亲依旧背对着她,身形挺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那股平静之下透出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让她所有侥幸都碎成了齑粉。
母亲知道了。一直都知。
震惊、被窥破的难堪、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后怕,拧成一股冰冷的麻绳,绞紧了她的喉咙。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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