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玛丽女校的遴选尘埃落定,明念带着“稳妥”的评语和一份沉甸甸的心事,返回了明家老宅。此后数日,关于“中日学生书画交流会”的具体安排,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在租界的教育界、文化圈乃至某些更隐秘的社交网络中,一圈圈扩散开来,带着各种意图明确的推波助澜和欲说还休的暗涌。
明念并非完全闭塞。周曼云每日兴致勃勃又略带愤懑的“情报更新”,秦副会长那句含蓄的提点,以及母亲明镜日益沉静的侧影和书房深夜不熄的灯火,都让她清晰地感知到,那场所谓的“交流会”,绝非一次简单的学生文艺活动。它更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铺开,等待着某些飞鸟的落足。
正式的通知由校方在遴选后第三天统一下达。措辞官方而堂皇,强调此次交流会是“促进中日青年文化理解、展示上海学子艺术风貌的重要平台”,由租界工部局、日本驻沪总领事馆文化部及上海部分文化团体“联合主办”。地点定在工部局大礼堂,时间就在一周后。圣玛丽女校入选的三位学生,自然在出席之列。通知末尾,还附有一份“建议”性质的与会“礼仪与着装要求”,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规训意味。
明念将那份通知带回家,放在母亲书房宽大的红木书桌上。明镜正对着一份账目,闻声抬起头,目光落在通知上,停留了片刻。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摘下鼻梁上那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用柔软的绒布缓缓擦拭着镜片。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不清神色。
“时间定了。”明镜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是,母亲。”明念垂手立在一旁。
“都知道了?”
“学校通知了,也……听到一些议论。”明念斟酌着词句,“说是……规模不小,各方都很重视。”
明镜将眼镜重新戴好,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清明。她没有追问“议论”的具体内容,仿佛早已了然于胸。“既然定了,便去吧。”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株日渐凋零的老梧桐,“还是那句话,多看,多听,谨言,慎行。你那日遴选时画的‘秋声’,秦副会长评了个‘稳妥’,这便很好。”
她转过身,看着女儿:“这次交流会,与校内遴选不同。场面更大,眼睛更多,心思也更杂。你记住,你的任务,不是去争什么名次,显什么才情。你的任务,是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走完这个过场,然后回来。笔在你手里,但墨怎么蘸,纸怎么铺,心里要有杆秤。”
“女儿明白。”明念低声应道。母亲的叮嘱,与秦副会长那句“守住本心”隐隐相合,却又更具体,更侧重于“安全”与“不出错”。她知道,那杆秤的一端,是家族安危与自身安全,另一端,则是她内心深处某些尚未完全熄灭的、属于少年人的意气与真实感受。
“还有,”明镜顿了顿,语气似乎更沉凝了些,“佐藤英子,届时必然会在场。她或许会关注你,或许不会。无论她作何姿态,你只需依礼应对,不必过分热络,也不必刻意回避。她若问起你的画,你的字,便按你当日在秦副会长面前说的那套‘浅见’去答,不深究,不延伸。”
“是。”
“下去准备吧。笔墨用具,让刘妈帮你检视。那日……穿得素净些,不必出挑。”
“是,母亲。”
接下的几日,明念的生活似乎恢复了某种表面的平静。每日上学、下课、回家练字。臀腿间的旧伤在药膏和静养下已基本无碍,只在久坐或天气阴冷时偶有隐痛。但她心头的弦,却一日紧过一日。她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关于这场交流会的信息,不再仅仅依靠周曼云的快人快语。她会留意教员们提及此事时细微的语气变化,会在图书馆翻阅近期中英文报纸上相关的不起眼报道,也会在放学路上,观察工部局礼堂附近的动静——那里确实多了些陌生的面孔和略显刻意的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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