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却像是能穿透人心:“你这次回来,除了改归期瞒着你母亲……还有没有别的事情,瞒着我?”
这话问得突兀,又极其宽泛。没有具体指向,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基于直觉和经验的“敲打”。
然而,佐藤自己或许都没想到,这随口一“炸”,会炸出怎样的惊雷。
明念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双刚刚还因为美食而亮晶晶的眼睛,瞬间被巨大的惊慌和恐惧占据。她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滚了一滚,又掉落到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发抖,嘴唇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干、干妈……”她声音发颤,眼神躲闪,完全不敢与佐藤对视,方才吃饭时的轻松惬意荡然无存,只剩下做坏事被抓个正着的、无处遁形的仓皇。
她这个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佐藤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原本只是基于某种不安的随口一问,没想到真的问出了问题。看着明念这副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她心中的疑虑瞬间放大,脸色也沉了下来。
“说。”佐藤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明念像是被这个字击垮了最后一丝防线。她双手紧紧抓住桌布边缘,指节泛白,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滚落。她抽噎着,语无伦次,几乎是哭着全盘托出:
“我……我说……干妈,念念错了……念念又骗干妈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是关于写信的事……”
写信?佐藤眉心蹙起。她不是一直有写信来吗?虽然自己从未回复。
“就是……就是之前写信说……说念念钱不够,不能常写信……”明念一边哭一边说,声音破碎,“其实……其实是骗干妈的……念念的钱……是够的……学校有奖学金,妈咪和姐姐也给……虽然有点紧,但写信的钱……是够的……”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佐藤,眼中充满了悔恨和害怕:“念念就是……就是怕……怕干妈觉得念念烦……怕干妈一直不回信,是真的不想理念念了……所以才……才撒谎说钱不够……想……想看看干妈会不会……会不会因为担心念念,而回信……”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将头深深埋下,肩膀因为哭泣而剧烈耸动:“念念知道错了……念念不该试探干妈……不该撒谎……干妈打我骂我吧……呜呜……”
原来如此。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阴谋,只是一个孩子笨拙的、缺乏安全感的试探。用“钱不够”这样拙劣的谎言,去测试她在对方心中的分量,去乞求一点微弱的回应。
佐藤听完,心中五味杂陈。愤怒吗?当然有。气她又撒谎,气她这种幼稚又伤人的试探方式。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的酸楚和无力。
这孩子……到底有多害怕被她抛弃,才会用这种方式来求证?那些石沉大海的信件,那些杳无音讯的等待,到底让她承受了多少不安和猜疑?
而她这个“干妈”,又给了她多少安全感?除了冷漠,就是昨晚那样的暴戾。
巨大的愧疚感,如同潮水般再次将她淹没。但随之升起的,还有一种被“算计”,哪怕是出于不安的算计的恼怒,以及必须纠正这种行为的、属于长辈的责任感。
撒谎,试探,都是不可取的。尤其是在她们之间这种本就脆弱敏感的关系里。
佐藤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她没有因为明念的哭泣和坦白而软化,反而因为意识到这背后隐藏的、更深层的不安与扭曲的互动方式,而感到一阵心寒和后怕。
不能再纵容了。至少在原则问题上,不能再含糊。
她看着哭得几乎瘫软在椅子里的明念,看着桌上尚未吃完的、已经凉了的菜肴,心中那点因她吃得香甜而生的“柔软”,早已荡然无存。
“不许吃了。”
佐藤的声音冰冷,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明念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愕然地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佐藤,似乎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佐藤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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