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夫的脚步声,沉稳而略带急促,由远及近,踏破了佐藤宅邸一楼惯有的死寂,也终于将书房里那令人窒息的僵持撕开了一道口子。
渡边领着李大夫上楼,在书房门口停下,低声说了句“有劳”,便侧身让开。李大夫提着他那标志性的、半旧却一尘不染的黑色牛皮药箱,迈步进了书房。书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和走廊透入的微光,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未散的压抑与淡淡的……血腥气?
李大夫年逾六旬,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神平静而锐利。他是租界里颇有名望的中医,早年留学东瀛习过西医外科,医术精湛且口风极严,与不少显贵家族都有往来,佐藤宅邸亦是常客,多是处理些不便张扬的伤痛或调理旧疾。他一进门,目光便习惯性地快速扫过环境,最后落在了房间中央——佐藤英子背对着门,站在书桌前,身影挺直却透着一股罕见的僵硬;而在地板上,靠近墙角的地方,蜷缩着一个身影。
待他看清那蜷缩身影的面容和大致情形时,饶是见多识广、沉稳如山的李大夫,眼中也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这不是……明家那位小小姐,明念吗?他记得这孩子,几年前明夫人曾请他给这位体弱的小女儿调理过脾胃,印象中是个玉雪可爱、有些怯生生的小姑娘。后来隐约听说她认了佐藤课长做干妈,再后来,便是出国留学的消息。怎地……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是这副模样?
只见明念侧躺在冰凉的地板上,浅米色的风衣凌乱敞开,里面的丝质衬衫袖口撕裂,露出的手臂上交错着刺目的红肿瘀痕,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渗着血珠。她额角有一块明显的擦伤,血迹已经半凝,黏着几缕乌黑的发丝。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却因为忍痛被咬得嫣红破损,长睫湿漉漉地粘在下眼睑上,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像一尊被暴力打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瓷器。
李大夫心头一沉。这伤势……分明是人为的,且下手不轻。他下意识地抬眼去看站在那里的佐藤英子。那位以冷峻铁腕著称的课长大人,依旧没有转过身,只是肩膀的线条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佐藤夫人。”李大夫定了定神,上前两步,声音平和地打了个招呼,既维持了礼节,也表明自己已到场。
佐藤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侧过身来。她没有看李大夫,目光依旧有些空茫地落在地板某处,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李大夫。”
声音沙哑得厉害。
李大夫心中了然,不再多言,立刻提着药箱走向明念,在她身边蹲下。他放下药箱,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再惊扰到这个看起来已经承受了太多痛苦的孩子。
“明念小姐?”他低声唤道,语气是医者特有的温和,却又带着一丝对待旧识晚辈的熟稔。
明念其实并没有完全昏迷,只是剧痛和情绪的大起大落让她精神恍惚,体力耗尽。听到熟悉的声音,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映出李大夫清癯温和的脸。
“李……李伯伯……”她认出了来人,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过的沙哑。她想动一动,表达礼貌,却牵动了背后的伤,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眉头紧紧蹙起。
“别动,小姐,躺着就好。”李大夫连忙制止她,小心地检查她额角的伤,又轻轻掀起她破损的衣料,查看背后的伤势。越是查看,他眉头皱得越紧。这下手……未免太重了些。不仅表皮破损瘀肿,有些地方的软组织挫伤也不轻。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不远处地上那根紫竹条,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疼得厉害吗?除了这些地方,还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恶心想吐吗?”李大夫一边从药箱里取出消毒药水和干净的纱布,一边用专业的口吻低声询问。
明念虚弱地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眶又红了,却努力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看着李大夫熟练地准备器械,消毒棉球接触到额角伤口带来刺痛时,她瑟缩了一下,但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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