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黄昏,临安棚桥的葛家书铺内,重重书架间传来客人的窃窃私语。
“这次朝廷乞和,没有韩侂胄的首级恐怕是不行的。”
“哎!”紧接着一声叹息,另一人接话道:“韩侂胄用人不当,导致战事失利,但他毕竟是一国太师,若为了向金求和,不惜将北伐大臣函首以献,岂不有伤国体?”
“贤弟说得是!太学中不少学子亦是相同观点。只是……杨皇后和史弥远瞒着官家做出了那种事,又何尝介意一颗头颅?”
“嘘!”急切的声音制止了对方继续说下去。
一顶黑色的儒冠从书架间冒出,儒冠下一对眼睛警觉地看向角落。
书铺最里面的矮凳上弓着一位年逾六十的老者,耷拉着眼皮,下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
儒冠放心地将头缩了回去。
书铺内再度响起嘀嘀咕咕的说话声,只是音量压得更低了。
天色黑尽之前,两位客人终于从书架后现身,手里各自拿着几本新出的时文集,一前一后走到老者跟前。
“老伯,这家店怎么不卖年历了?”
“啥?”九公像是吓了一跳,浑身一颤,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两人。
问话的儒生弯下腰,提着嗓子将问题重复了一遍。
九公连连摆手。
“老朽只是被葛家娘子请来看店的,没那个印书的手艺。客人还请见谅。”他顿了顿,像想起什么似的,从旁边的柜子里掏出一本崭新的年历。
“朝廷明年不是要改元么,制作年历的铺子一直等着新年号的公布。为此,售卖日期比往年迟了一个多月。这是前边王家铺子今日才印好的,他家应该还没关门,二位可去看看。”
“哼!改元改元,朝廷不会打仗,专会改元了!”
另一位学子赶紧扯了扯友人的袖子,两人付了购书款,匆匆离开了。
九公将客人送到门口,等背影远去,这才退回书铺收拾东西,准备关门。
他将书架上的少量余货一一收到柜子里。重新开张的葛家书铺专卖《事文类聚》《记纂渊海》之类的科举参考书,销量很是不错。
九公将书籍整理完毕,借着最后一丝光线,看向了墙上的旧年历——最上面印刷着“开禧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夏历1207年)。
九公盯着那行日期愣怔了好一会儿,直到店铺内完全看不见。他摸索着将旧年历取下。从明天起,葛家书铺惯例要歇业大半月。
九公关了店门,穿过书铺的内门,走到后院中。
一个八九岁的孩童听到脚步声,右手提着一盏小灯笼,颠颠地从厨房跑出来,嘴里叫着“翁翁”,直直迎向九公。
“今日祭了灶神,我帮忙娘亲打扫了院子,”寒生邀功一般拉住了九公的手,又笑道:“娘亲准备了许多好菜,就等翁翁回来就端上桌了。翁翁快进屋,我已经为翁翁暖上炉子了。”
“好好好……”九公连声应着,任凭寒生拉着他往前走。
爷孙俩刚进堂屋,单二娘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清蒸鲢鱼进来,放下菜肴后朝九公做了个万福。
“下午驿站的人送来一封信,又有骷髅儿唐三托人传话,说是九公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连带着送来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妾身一并为九公收起来了。”
“多谢二娘。”
三人围桌吃了饭。待单二娘收拾碗筷的时候,九公看了信件和纸条,向单二娘交代了几句,提着灯笼出了门。
寒冬腊月,刺骨的冷风直往脖颈里钻,九公缩着脖子,一路步行到了北关门内的白洋湖畔。
沿湖的一排排塌房犹如活字印刷版上的铅块。九公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过去,果然见一间塌房旁新盖了木屋。木屋的小窗上糊着薄薄一层纸,透出昏黄的光。
九公在木屋前站定,朝着门板敲了两下,自报家门:“是我,梁升。”
门板很快就打开了,一个左眼蒙着眼罩的男人倚着门框,轻佻地嬉笑道:“哎呀呀,我就知道九公迟早会找上门。”
九公斜着眼睛,迅速打量了屋内,确认里面没有其他人。
他扯开嘴角,以熟络的语气笑着说道:“牛七,没想到你这位老牙人竟在这里做起了米行的仓管。三年不见,不请老朽进去坐坐?”
男人让出一步,示意九公进屋。
“我已经戒了赌,就不玩骰子了。这次九公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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