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升在孩子襁褓里留了一封信,告知孩子乃八月十八所生。
他当然舍不得自己和月娘的孩子。短短几日,他回顾了自己的前半生,总觉得是自己做了贼,生了罪孽,累及月娘。
他是没资格做孩子父亲的。他思来想去,想到了棚桥的葛家夫妇。他去葛家书铺买过历书,知那对夫妇善良宽厚,又无子女。
他的选择没有错。老葛夫妇将那位潮神送来的孩子视作亲生,爱若珍宝。他则每日前往棚桥,远远地观察那一家人。
到了腊月二十四,店内无人,葛英明一手将婴孩抱在怀中,一手拿着拨浪鼓逗弄,那孩子发出咯咯的笑声。
他终是没忍住,装作买书的客人,走进了那间散发着温暖气息的屋子。此后,每年这一天前往棚桥购书,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为了洗清过往罪孽,他彻底抛弃了飞天檐鼠的身份,多行善事,侠义助人。
后来,他听说竹园山巷某家绸缎庄遭了火灾,只有一个孩子得救。他蓦然想起,他带在身上的牡丹玉佩,正是从那家盗取的……
轰隆轰隆,夜潮来了!
九公站起身,右手紧紧握着一把短匕,白刃的银光晃动着,像是潮水的浪花。
“满潮皆是贼……满潮皆是贼……”他唱着歌谣,一步一挪地缓缓走近五花大绑的地老鼠。
“呜呜呜!”地老鼠拼命扭着身子,想要做出磕头求饶的姿势。
九公取了地老鼠嘴里的布团。
“说!你是怎么放火的?”他逼问道。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我说实话!一切都是他指使我去做的!”地老鼠斜着眼睛,用下巴尖指着旁边同样是五花大绑的男人。男人闻言,也开始红着脖子呜呜叫唤,似乎是在咒骂。
地老鼠看也没看他一眼,只管继续说道:“起初,他雇佣我去偷书,谁知葛潮信在藏书室装了铃铛,害我差点被巡检抓到。这人买书不成,偷书又不成,一气之下,便下令烧书——他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说到最后,地老鼠缩着脖子,露出畏惧的表情。
“我也是迫不得已……他家在朝中有靠山……”
“这么说,那天放火烧屋,完全是那人的主意?你怎么做的?”九公瞥了旁边的男人一眼,顺着地老鼠的话问道。
地老鼠连连点头。
“都是他的主意!二月六日深夜,我潜伏在葛家房梁上,见葛家人都去睡了,便跳下房梁,打开藏书室的铁锁,将门虚掩。
“次日一早,我又扮作货郎,诱骗葛家幼子将火药玩具带进藏书室点燃。
“我本以为这事已经了结,谁知半年后,葛潮信竟然找上门来。我这才知道泄露消息的正是我那位好雇主!
“他呼朋唤友,前往六和寺玩耍,又将此事拿出当做笑谈。谁知恰好被借住寺中的葛潮信听了去。”
说到这里,地老鼠打了一个哆嗦。他至今还记得葛潮信找上门时的怒容。
葛潮信并非因为藏书被烧而怨恨。真正让他无法原谅的,是对方竟然利用他最疼爱的孩子来放火。
地老鼠赶紧将此事告知了雇主,让他早做应对。果不其然,八月一日,葛潮信写了状纸,前往府衙告状。
葛潮信毕竟是个书生,不知临安知府早被人买通。赵师择收了状纸,怒斥葛潮信诬陷好人,将他乱棒打出。
葛潮信状告无门,将满腔的冤屈融入一张张雕版绘纸。
“满潮皆是贼!”九公听到这里,怒吼一声,猛地转身扯住罪魁祸首的头发,将匕首抵在他脖子上。
那是他儿子葛潮信投江前,发出的最后的控诉——这朱紫盈廷的朝堂之上,哪个不是贼!
白刃没入皮肉中,划出血痕。
男人已经吓得瘫成一团烂泥,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九公,等等!”带着浓重喘息的声音传过来。
九公眯起眼睛,循声望去,只见楼梯口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
逆光下,他看不清面容,但他知道那是谁。
“你怎么来了?”
“我来寻九公归队。”黑影急急走到月下,全身湿透了,紧贴着皮肤的衣衫不断向下淌着水。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在冷光下黑亮黑亮的,朗朗眉眼间凝着关切与担忧。
“别动!”
九公一声呵斥,袁青刹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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