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这地方的?”
袁青下意识地摸了摸湿漉漉的鼻子。
“你告诉我的。”
潮声掩盖了袁青的声音。窗外巨浪翻天,海天一线。这里是江边的一处观潮佳地,矗立着一栋木造的二层小楼。
袁青站在临窗的位置,思绪回到了两天前的中秋夜。
当晚,皓月当空,临安人家无论贫富,皆祭月拜月,又江浙地区特有中秋放灯的习俗。
梁九公带着殷东颋、袁青出候潮门,至跨浦桥放灯。
三人未着戎装,皆平民服饰,看起来就像是某家翁翁带着两位孙儿至江边过节。
沿江点着无数灯烛,灿然如星。临安人家携老扶幼,涌至江岸,将燃着蜡烛的花灯放入水中。
袁青从未见过这般热闹,杵在江边,左顾右盼,只恨两只眼睛不够用。
“呆头鹅,这么大个儿挡在这里做甚?还不快快将手里花灯放了?”
催促之声从身后传来,袁青赶紧蹲下身子,将手中小灯推入水中。那灯乃羊皮所制,小巧可爱,名曰“一点红”,中秋夜往往有数十万盏浮于江面,蔚为壮观。
“真漂亮啊,我们那里可没有这种风俗。”袁青慨叹着,目不转睛地看东颋放灯。
九公亦将手里的灯放入水中。
“八月既望,钱塘潮入巅峰,至十八日最盛。江浙放灯,以迎潮神,非独为美观。”九公撑着膝盖直起身子,笑盈盈地说道:“袁青还未见过钱塘大潮。老朽有个熟人,屋宅位置绝佳,小楼临窗可一览江潮,往年总是租赁给城中贵人。老朽今年托他为咱们留了位置,到了八月十八,袁青可大饱眼福。”
“太好啦!”袁青围着九公打转儿,笑得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停下步子。
“那天头领会和我们一起么?今日他也没来。”
“呆头鹅,头领在京中有家人,中秋佳节当然是和家人团圆了!你以为人人都像我们这样,孤家寡人地漂泊京城么?”殷东颋白了袁青一眼。
袁青这次倒是反应迅速,歪头质疑:“不对啊。东颋哥你是明州人,我是廉州人,九公不是临安本地人氏么?九公的家人呢?”
他这一番话出口,连平日伶牙俐齿的东颋也应不上了。葵组成立已有一段时日,东颋从未听九公提过家人。他愣在原地。
“呵呵……”九公捋了捋胡子,望着袁青和东颋:“老朽和你二人一样,也是孤家寡人。”
“咦?”袁青眨巴着眼睛,露出好奇的神色。
九公抬脚,缓缓往城墙方向走。
他举目望向城中灯火,花白胡须随风而动。
“老朽年轻时呀,遇到一个算命师,说老朽孤星坐命,注定一生无妻无子。”
袁青不懂什么叫孤星坐命,他只觉得心里一阵酸楚。
袁青在义社长大,那里有不少和他一样的孤儿,加上徐翁对他关怀备至,他早将义社当做自己的家,从未感到孤独。
想到九公没有家人,袁青难过地吸了吸鼻子。
“九公,你不嫌弃的话,我和东颋哥给你当孙儿。”他泪眼婆娑地说道。
“呆头鹅,你怎么拉上我?哪有人上赶着给别人当孙子?”殷东颋红了脸,羞赧地看了九公一眼,垂下头去。
九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招手叫住一位路过的挑担小贩,掏出钱袋。
“老朽请客,你俩随意挑吧。”
小贩将担子放下,只见里面大小瓷罐,装着各色蜜饯和糖饯。
袁青挑了一份宜利少[1],东颋一份蜜金橘,九公选了珑缠茶果。三人各自捧着一个纸袋边走边吃,说说笑笑,玩月游赏,好不惬意。
彼时彼刻,三人尚未意识到,葵组即将迎**水般的冲击。
此时此刻,在江潮中翻滚了一番的袁青,像是经历了潮神的洗礼,身形挺拔,眼底一片清明。
“九公的气息,在那艘船上断掉了。如果九公上岸了,我的鼻子必定还能捕捉到九公的气息。但是我什么都闻不到。
“唯一的可能,就是九公跳进江中,泅水而去。”说到这里,袁青踏前一步,双手比划着:“九公还记得头领让我暗记的潜火地图么?那时我怎么都记不住,是九公每天夜里耐心教我,告诉我临安何处有好吃的,何处有好玩的……
“临安城的每一坊,每一条河流和道路,九公都帮我在地图上做好特殊的标记。那张潜火地图,现在牢牢烙印在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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