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奇弹劾徐阶,其实是用心险恶,手段毒辣,立刻便引起了朝廷大员们的反击,就连六部九卿的堂官们也按捺不住,加入弹劾张奇的队伍,一时间弹劾奏章高达四十余份。
隆庆帝下诏斥责张奇,将张奇调离京城。
但朝臣们的愤怒难以平息,而这时于可远和申时行联名上奏,又以兵部尚书杨博领衔,议将张奇革职罢官。
杨博、申时行和于可远的奏章可谓举足轻重,张奇看来难逃厄运。
于可远这样做,其实想法也很简单,张奇弹劾徐阶,被重罚,那么当初因齐康那份奏疏被罢免的高拱,是否也应该官复原职呢?
两边各放过一路,大家都相安无事。
但出乎于可远意料的是,徐阶竟然反对了。
徐阶觉得自己苦心起草遗诏的目的之一就是放宽言路,这个张奇虽然为人狠毒,若因言论获罪,岂非自己的功劳付诸一炬?因而力主从轻处罚,群臣们却固执己见。
朝政乱象更甚,徐阶更决心急流勇退。
隆庆二年七月二十一日,隆庆帝准许徐阶辞官。
……
隆庆三年闰六月,李春芳任内阁首辅。杨博、申时行和于可远共同举荐海瑞升任为正四品的右佥都御史,同时巡抚应天十府。
李春芳应许。
应天十府便是嘉兴、杭州、湖州、宁波、绍兴、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江宁。也就是徐阶的老家。
这个消息一经传开,应天十府的所有贪官污吏纷纷吓得自动离职,一些高门大族甚至将红门染成黑色,甚至连苏州府等地的监督皇家织造的太监们,也将违规所坐的八抬大轿给改成了四抬。
可知海瑞威望之高。
海瑞当然也是满怀抱负。朝廷将赋税这样的重任交给自己,他感到皇恩厚重。而一路上百姓夹道欢迎,更是令他泪流满面。
上不负天子,下不负万民。
他决心以澄清天下为己任,在江南大干一场。
不说应天其他九府,单说徐阶的老家松江,局面现在已经有些失控。只因海瑞在审理一桩冤案时发表的一番审理原则。
“凡讼之可疑者,与其屈兄,宁屈其弟;与其屈叔伯,宁屈其侄;与其屈贫民,宁屈富民;与其屈愚直,宁屈刁顽。事在争产,与其屈小民,宁屈乡宦,以救弊也;事在争言貌,与其屈乡宦,宁屈小民,以存体也。”
这番话直接捅了马蜂窝。
什么叫“凡讼之可疑者”?
就是案子有嫌疑。那有嫌疑直接调查,弄个水落石出不是很应该的嘛?但哪有那么多时间呢?应天十府上下堆砌的案子不胜枚举。
那怎么判?
也得判!
办法就是兄弟相争,判弟弟输。
叔叔和侄子争,判侄子输。
贫富相争,判富人输。尤其涉及财产争议的案子,直接判乡宦输。这哥审案原则概括起来就是为了维持尊卑有序的封建秩序以及救济小民。
这原则施行下来,小民拍手直呼海情天。而乡官们愁眉苦脸,直呼海公不公。
有冤假错案的百姓们当然要奋起告状,状纸也愈发多。每个月放告两次,每次都能受理几千件案子。
但问题也愈来愈多。
和尊长纷争的小辈们大呼不公平,明明是叔伯们无礼在先,辱骂责打了自己,官司却输了?
那些富人更是不满,海瑞甚至不去问问理由,就直接将田产判退,银子收回?而且大明朝的律法规定,田产买卖五年以上不得追溯,到了海瑞这里,五年以上的田产买卖也能受理。
他们当然不敢和海瑞争辩,但父母官总可以吧?
应天十府的知府衙门和知州衙门愈发热闹。而松江知府钟元也不例外。
钟元虽然和海瑞同为正四品,但海瑞是巡抚,还是朝廷钦定的御史,见官大一级,他怎敢硬顶?对这些诉苦的乡绅,他只能不激不随好言相劝。
而若说松江一代最大的乡绅,当然非徐家莫属,钟元能当这个知府,也少不得徐阶和徐璠的帮助。
要知道,应天十府的结构非常复杂。除了那些乡绅富豪,农民佃户,还有不少游手好闲者,嗜赌成性者,投机取巧者,坑蒙拐骗者。海瑞这个政策一出来,这些人惊人地发现,这位巡抚大人似乎更倾向小民。
所以,捏造事实,碰瓷,蜂拥去祸害那些富豪乡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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