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半夜两点多,伊谷春警区并列的海峡双星大厦——厦门大厦和金门大厦的大堂都灯火通明。受周边两家建筑工地的影响,大厦进出通道设施及物业管理尚未全部到位,人员进出混杂,加上金门一期的防盗门不够坚固,溜门盗窃的家伙也频频在这里出现。
四五个衣着整齐的警察和协警在大堂深处。进出大堂的人都被要求查验身份证明。
一辆出租车开到大堂门口,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下来,一前一后进来,一个还在信报箱那里拿了报纸,两人正往电梯而来的时候,伊谷春和辛小丰走了过去。辛小丰请他们出示证件。两人男人互相看了一眼,嘻嘻直笑,可以很明显看出他们的脚是酒后虚晃随时要趔趄的,他们似乎努力要稳住自己,舌头却很大,两人先后说,台……胞—我——们是——台——胞。辛小丰说,请出示你们的台胞证或者申报条。一个黑衣男人摸着脑袋,问白衣男人,你带——了吗?白衣男人嘻嘻……笑不停,连连摇手说,喝酒,谁…那个……
黑衣男人打着酒嗝,步履蹒跚地往伊谷春身边靠,伊谷春出手扶住他;辛小丰也感到白衣男人靠向自己,很快,一只手已经塞进他的裤袋,一大卷钱已经在里面了。同样的,伊谷春裤袋里也鼓起了一块。辛小丰假装没有感觉,但看见伊谷春已经在一丝暧昧的微笑中,把自己口袋的钱掏了出来,给黑衣醉汉塞了回去。他抓着黑衣人胸襟,猛力摇晃,说,证件不带还想行贿警察?!
辛小丰在伊谷春教训黑衣人时候,把口袋里的钱也塞回了白衣男人手里,男人推挡,钱掉在了地上。伊谷春也看见了。辛小丰把钱捡起,用力塞回白衣人口袋,白衣人摇摇晃晃的躲闪中,辛小丰发现他上衣裤袋每一个口袋里都是钱,根本没用钱包。他忍不住又按了一下那些口袋里的钱,看起来是帮醉汉塞紧,实际,辛小丰在温习刚才很刺激手指的很瓷实的有钱手感。从业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感到,别人的钱和自己的钱,好像也不是天堑。钱啊,这么难又这么容易到手的东西啊。
伊谷春招手叫小丁过来,让辛小丰和小丁把两个台湾人送上楼去。回头,辛小丰和小丁下来,看伊谷春有点发愣,他机械地问,住多少号,小丁说,A座3806。我X,颠三倒四、醉醺醺地找不到台胞证。
伊谷春看着辛小丰,说,你刚才闻到酒味了吗?
辛小丰摇头。
就是说,你也没有闻到酒味?
辛小丰说,没有,贴近的时候,有一点隐隐约约的清甜味。说不定是昨天的遗留的酒味。伊谷春眯起眼睛,轻轻点着头,说,X的,他们竟然醉得走不好路——给我记着这两个家伙!记着房门号。
伊谷春没有再跟辛小丰提钱的事,辛小丰却克制不住想到它,是三千?还是四千呢?辛小丰对这样数目以上的钱,几乎没有过手感,事后他甚至想让人家摆出三四千元,让他折起来摸摸。他又想,至少有两千吧,就算两千,赔房东紫水晶碗五百,还剩下一千五,一千五不小了,可以给尾巴救急,医疗费用如果帮不上大忙,营养品还是可以买一些的。忽然,辛小丰觉得伊谷春很让人生厌。这个人对钱是没有感觉的,因为他是有钱人。当然,在从业多年的经历中,辛小丰也一直没有把这些钱当着钱的,比如抓赌,比如剿毁毒窝,那些堆起来的钱,就和所有赃物一样,是一个类别的东西,涉案物而已,和自己毫无关系,就像银行职员的职业状态中对钱的休克心态。但是,现在,在人不知鬼不觉的瞬间,尤其是人家把钱已经塞进你的口袋的时候,其实,转换起来真是很简单啊。这个认识界限的突破,辛小丰有点吃惊,也有点躁动。伊谷春的笑是什么意思,是职业猎人的讥讽和骄傲,他一向看不起收买他的人,因为他知道自己收买不了。这条疯狗,这条职业疯狗,他永远不知道急迫需要钱的人的焦灼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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