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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全集(全20册)_鲁迅(峡谷的夜) 第(3/7)页

这样的想着的我,捏好了阳伞,向了那漆一般黑的森林,用快步直踏进去。在坂上,路旁的略略向里处有一所山神的或是什么的小祠堂。向着这祠堂的半倒的牌坊的净水里,不绝的流下来的水笕的水声,对于此时的我的心,也很给不少的威吓。然而我仍然决了意鼓勇的一气走下坂去。待到走了大半,脱了森林的黑暗,我望见沿溪的对面的道路,浴着月光,白皓皓向前展开,这才略觉宽心,逐渐的放慢了脚步。

这怎么不出惊呢,还未走完坂路的中途,那声音突然起于眼前了。起于眼前,而且是道路的上面的树里。我被袭于仿佛忽被白刃冰冷的砍断了似的恐怖,单是蓦地发一声惊怖的呻呼,便僵直了一般的立着。以为心脏是骤然冻结似的停止的了,而立刻又几乎作痛的大而且锐的鼓动起来。和这同时,从脚尖到指尖,也不期然而然的发了抖。

试一看,相隔不到三丈的道路上,从左手的崖间,横斜的突出着一颗大树。这树的中段正当道路上面的茂密里,站着一个六尺上下的白色的东西。在掠过树梢的烟雾的余氛,和苍茫的下注的月光中,能看见那大的白东西,从阴暗的叶阴里,正在微微的左右的摇动。声音确乎便是从这里来的。崖上的左手,是接着山腰,高上去的一级一级的坟地,坟地之后便连着急倾斜的森林。路的右手呢,不消说是啮了许多岩石而奔流的溪水,一面给月光游泳着,一面到处跳起雪白的泡沫,向对面远远地流行。当看着那树上的白色的东西,和连到山上的一级一级的坟地,和冲碎月亮的溪中的流水时,推测着那声音的本体,我竟全然为剧烈的恐怖所笼罩,至于连自己也不能运用自己了。其实是,向前不消说,连退回原路也做不到了。单是抖着发不出声音的嘴唇,屏住呼吸,暂时茫然的只立着。

于是先前的悲泣一般细细的发抖的那声音,突然间变了人的,而又是女人的耸人毛骨的嘻笑了。很象是格格的在肚底里发响的声音。宽阔的摇动着大气似的那笑反复了五六回,什么时候却又变了被掠一般的低声的啜泣。那呜咽的末尾又歌唱似的变了调,逐渐细长的曳下丝缕来。

那声音,自然是全不管我站在三丈左右的面前,却总在同一处所摇曳。为激动所袭的我的心,又跟着时间的经过渐次镇静下去了。跳得几乎生痛的心脏的鼓动也略略复了原,全身的筋肉便慢慢的恢复了先前的柔软和确实。然而膝髁的颤抖很不肯歇。定神看时,捏着阳伞的中段的手掌,什么时候早被油汗沾濡了。然而明知道不至于顷刻之间便有危难临头的我,却终于决了心,从下面望进树的茂密里去。

在流进丛中去的月光里,分明看出了,那大的白东西,确乎是一个活着的女人。缠着白衣的**上,衣服几乎没有附体,欹斜的埋了青苍的前额的头发,解散了披在肩头。那女人用弯着的左手将一件东西紧紧抱在怀中,并且不住的摇动,右手却攀住树枝,站在横斜的干子上。而一面站着,一面左右的摆动身子,始终反复着一样的声音。

这时女人忽然看见我,右手便静静的离了树枝,雪白的伸开,从上面向我招手了。苍白骨出的两颊上,既浮着雕刻一般的锋利的笑,而弓形的吊上的眼梢,和几于看见眼窠的圆圈的陷下的眼,以及兜转似的突出的嘴唇,接连的动个不住,都使那站在深夜中的树上的白衣的女人见得更其是凄厉的东西。女人仿佛是逗弄孩子一般,暂时摇动着抱在左手的物件,低微的发出也不像歌唱的叫声,终于又将脸压在抱着的东西上,呜呜咽咽的放声哭起来了。而且一面哭,一面又诉说似的,滔滔的说些没有头尾的事。刚这样,却忽而侧了脸,锋利的望着月亮;接着便撮了嘴唇,只向月亮吐唾沫。后来,又是,阴森森的格格的笑倒了。但是无论怎样发笑似的笑,而嘻笑时候现在颊上的深的皱襞,却总是生硬到近于伤心。从脸相和身样看来,衰惫是衰惫了的,然而年纪似乎并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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