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义山诗“空闻子夜鬼悲歌”,用晋时鬼歌《子夜》事也;李昌谷诗“秋坟鬼唱鲍家诗”,则以鲍参军有《蒿里行》,幻窅其词耳。然世间固往往有是事。田香沁言:“尝读书别业,一夕风静月明,闻有度昆曲者,亮折清圆,凄心动魄,谛审之,乃《牡丹亭》《叫画》一出也。忘其所以,倾听至终。忽省墙外皆断港荒陂,人迹罕至,此曲自何而来?开户视之,惟芦荻瑟瑟而已。” 《姑妄听之》三
昀又“天性孤直,不喜以心性空谈,标榜门户” 盛序语 ,其处事贵宽,论人欲恕,故于宋儒之苛察,特有违言,书中有触即发,与见于《四库总目提要》中者正等。且于不情之论,世间习而不察者,亦每设疑难,揭其拘迂,此先后诸作家所未有者也,而世人不喻,哓哓然竞以劝惩之佳作誉之。
吴惠叔言:“医者某生素谨厚,一夜,有老媪持金钏一双就买堕胎药,医者大骇,峻拒之;次夕,又添持珠花两枝来,医者益骇,力挥去。越半载余,忽梦为冥司所拘,言有诉其杀人者。至,则一披发女予,项勒红巾,泣陈乞药不与状。医者曰:‘药以活人,岂敢杀人以渔利。汝自以奸败,于我何尤!’女子曰:‘我乞药时,孕未成形,倘得堕之,我可不死:是破一无知之血块,而全一待尽之命也。既不得药,不能不产,以致子遭扼杀,受诸痛苦,我亦见逼而就缢:是汝欲全一命,反戕两命矣。罪不归汝,反谁归乎?’冥官喟然曰:‘汝之所言,酌乎事势;彼之所执者则理也。宋以来固执一理而不揆事势之利害者,独此人也哉?汝且休矣!’拊几有声,医者悚然而寤。” 《如是我闻》三
东光有王莽河,即胡苏河也,旱则涸,水则涨,每病涉焉。外舅马公周言:“雍正末有丐妇一手抱儿一手扶病姑涉此水,至中流,姑蹶而仆,妇弃儿于水,努力负姑出。姑大诟曰:‘我七十老妪,死何害?张氏数世待此儿延香火,尔胡弃儿以拯我?斩祖宗之祀者,尔也!’妇泣不敢语,长跪而已。越两日,姑竟以哭孙不食死;妇呜咽不成声,痴坐数日,亦立槁。……有著论者,谓儿与姑较则姑重,姑与祖宗较则祖宗重。使妇或有夫,或尚有兄弟,则弃儿是;既两世穷嫠,止一线之孤子,则姑所责者是:妇虽死,有余悔焉。姚安公曰:‘讲学家责人无已时。夫急流汹涌,少纵即逝,此岂能深思长计时哉?势不两全,弃儿救姑,此天理之正而人心之所安也。使姑死而儿存,……不又有责以爱儿弃姑者耶?且儿方提抱,育不育未可知,使姑死而儿又不育,悔更何如耶?此妇所为,超出恒情已万万,不幸而其姑自殒,以死殉之,亦可哀矣。犹沾沾焉而动其喙,以为精义之学,毋乃白骨衔冤,黄泉赉恨乎?孙复作《春秋尊王发微》,二百四十年内有贬无褒;胡致堂作《读史管见》,三代以下无完人,辨则辨矣,非吾之所欲闻也。’” 《槐西杂志》二
《滦阳消夏录》方脱稿,即为书肆刊行,旋与《聊斋志异》峙立,《如是我闻》等继之,行益广。其影响所及,则使文人拟作,虽尚有《聊斋》遗风,而摹绘之笔顿减,终乃类于宋、明人谈异之书。如同时之临川乐钧《耳食录》十二卷 乾隆五十七年序 《二录》八卷 五十九年序 ,后出之海昌许秋垞《闻见异辞》二卷 道光二十六年序 ,武进汤用中《翼稗编》八卷 二十八年序 等,皆其类也。迨长洲王韬作《遁窟谰言》 同治元年成 《淞隐漫录》 光绪初成 《淞滨琐话》 光绪十三年序 各十二卷,天长宣鼎作《夜雨秋灯录》十六卷 光绪二十一年序 ,其笔致又纯为《聊斋》者流,一时传布颇广远,然所记载,则已狐鬼渐稀,而烟花粉黛之事盛矣。
体式较近于纪氏五书者,有云间许元仲《三异笔谈》四卷 道光七年序 ,德清俞鸿渐《印雪轩随笔》四卷 道光二十五年序 ,后者甚推《阅微》,而云“微嫌其中排击宋儒语过多” 卷二 ,则旨趣实异。光绪中,德清俞樾作《右台仙馆笔记》十六卷,止述异闻,不涉因果;又有羊朱翁 亦俞樾 作《耳邮》四卷,自署“戏编”,序谓“用意措辞,亦似有善恶报应之说,实则聊以遣日,非敢云意在劝惩”。颇似以《新齐谐》为法,而记叙简雅,乃类《阅微》,但内容殊异,鬼事不过什一而已。他如江阴金捧阊之《客窗偶笔》四卷 嘉庆元年序 ,福州梁恭辰之《池上草堂笔记》二十四卷 道光二十八年序 ,桐城许奉恩之《里乘》十卷 似亦道光中作 ,亦记异事,貌如志怪者流,而盛陈祸福,专主劝惩,已不足以称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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